高小琴把退回来的融资申请放到桌上时,祁同伟没有翻。
“什么意思?”
“省里的融资协调部门让我们补材料。缺什么不说,只让我们干等通知。”她点了点申请表上的退件章,“山水集团急需一笔短期周转资金。银行授信还在复核,大风厂垫款、重组员工补偿,全都拖不起。”
“需要多少?”
高小琴报了数字。
祁同伟看向她:“你想让我怎么做?”
“给对接的负责人打个电话。不用你签字批示,就让他一次性把缺的材料说清楚。”
“我这通电话打出去,性质就变了。往后他们审核材料,看的就不再是合规与否,而是我的面子。”
“我没让你插手审批、帮我们通关。”
“但在体制内,没人会把公安厅长的电话当成普通业务咨询。”
高小琴靠进沙发:“所以你不肯帮这个忙?”
两人在她的公寓见面。茶几上没有风险图,只有山水集团未来三个月的现金安排。工资、补偿、垫款全用红笔圈出,几个原定投资项目已经划掉。
“不打。”祁同伟说,“公安系统和企业融资毫无干系。我可以帮你核对公开文件的受理标准,但不能私下打招呼,替山水集团催办公务。”
“省里明明有扶持民企、帮扶企业重组的资金协调通道。”
“你按正规流程,自行向主管部门提交申请就行。”
“要是他们碍于赵公子的关系,故意卡着不受理呢?”
“保留完整申请记录,依规申诉维权。不能因为怕别人不守规矩,我们就先突破底线。”
高小琴笑了一下:“这种话从你嘴里说出来,真是稀奇。”
“我自己也觉得陌生。”
“以前项目遇阻卡壳,你可不是这个态度。”
“以前我一直以为,规矩是没背景、没关系的普通人走的路。”
“现在呢?”
“现在才懂,人情关系能帮你开一次方便之门,也能让所有人都记得,你的路从来不是自己走出来的。”
高小琴把退件申请收回来:“我明白了。祁厅长是不肯为山水集团开这张人情支票。”
“这张人情支票,本就不该送到我手上。”
她脸上的笑淡了。
“同伟,我可以抵押部分庄园权益,也能变卖名下两处物业。可一旦这么做,公司所有人都会知道我在自掏家底填窟窿。银行会更加收紧信贷,赵瑞龙也会笃定我已经走投无路。”
“你还有其他可处置的资产?”
“有,但只要动用,根本瞒不住任何人。”
“为什么一定要瞒?”
“做生意不光看手里有多少钱,更要看外界信不信你有钱。一旦员工、合作方看到我变卖家产,立马就会传山水集团资金链崩了、要发不出工资了。”
祁同伟低头看了很久,才把现金表转到自己面前。
“员工工资一分不能动。”他说。
“已经单独列项,优先保障。”
“大风厂首批垫款绝对不能拖。”
“我亲口答应过工人,必须兑现。”
“重组补偿可以分期依法支付,没必要为了彰显整改决心,一次性掏空现金流。”
高小琴看了他一眼:“你总算肯踏踏实实看报表,不再只会一味拒绝了。”
“企业经营我不懂,你教我,我们一起梳理。”
“肯承认自己不懂,比盲目托关系走捷径有用得多。”
两人对着现金表重新排了一遍。高小琴准备以个人资产为山水集团提供股东借款,同时引入一家没有赵家背景的产业合作方。代价是让出部分新业务收益,并接受对方审计。
“这个合作方靠谱吗?”祁同伟问。
“做生意从来不是靠口头靠谱定输赢。看资产、看合同条款、看对方违约的赔付代价。”
“赵瑞龙会不会出手阻拦?”
“肯定会。”
“你打算怎么应对?”
“把这次合作定性为普通市场化融资。他要是敢公开阻拦,就是明着告诉银行,山水集团根本没有自主经营权。”
“别刻意去激怒他。”
“我心里有数。”高小琴把退件申请塞回包里,“你现在张口闭口都是别惹赵瑞龙,听着反倒像是他任性妄为,我们还得迁就退让。”
“不是谁对谁错,是我们必须承担的风险成本。”
“这句话,总算像你说出来的话。”
厨房水壶响了。高小琴起身关火,回来时带了两碗面。她这几天一直在公司,冰箱里只剩面条和鸡蛋。
祁同伟吃了两口:“堂堂山水庄园的老板,在家就吃这个?”
“庄园的进口餐具我都停购了,你还想吃什么山珍海味?”
“也行,碗还能用,饭还能吃。”
高小琴抬眼:“消息传得倒是快。”
“程度听底下人说的。集团现在一句闲话,都比正式文件传得快。”
“让他们笑。至少愿意说笑,说明人心还没散。”
吃完面,高小琴把现金表收好。
“你刚才说的那几项政策,把名字写给我。”
“让你们集团法务自己去查。”
“连整理好的目录都不肯给?”
“公安厅不替山水集团跑腿办事。我可以告诉你核查重点,剩下的该你们自己落实。”
高小琴看了他一会儿:“你这道规矩的墙,砌得是真严实。”
“小琴。”
“又怎么了?”
“别把个人资产一次性全部押进去。山水集团转型做正规生意,是让你跳出依附,不是让你从别人的白手套,变成困死自己的抵押物。”
高小琴拿碗的手停了一下。
“不肯帮我打电话破局,倒是操心我手里还剩多少家底。”
“这是两码事。”
“在我眼里,就是一码事。”
她把碗端进厨房,没有再说。水声响了一会儿,又停了。高小琴隔着厨房门问:“规矩到底是什么?”
“规矩不是给好人装点门面的花架子。”他说,“是给所有人保命立身的底线墙。”
高小琴关掉水龙头:“要是这堵墙,挡着我赚钱、救公司呢?”
“想办法开门通路,别亲手拆了自己的底线。”
“懂得开门的人,过来洗碗。”
祁同伟挽起袖子,真进了厨房。
第二天下午,高小琴见了那家产业合作方。
对方没有因为她肯拿个人资产担保便立刻放钱,反而带来一支审计团队。领头的周总把条件列得很清楚:开放三年主要项目账目;暂停向关联公司新增拆借;融资款进入监管账户;山水集团若再因未披露关系导致授信冻结,对方有权提前退出。
集团财务听到第二条便皱眉:“三年账目全部开放,等于把我们的客户和利润都交出去。”
周总说:“我们投的从来不是一张好看的报表。如果山水集团只是单纯缺钱、没有历史遗留问题,市面上愿意放款的机构多得是,利息高低,自然会告诉你对方的成色。”
高小琴没有被这句话激怒:“审计我们可以配合。客户资料分级查阅,商业秘密纳入追责条款。关联拆借暂停,但已经签约的正常付款,不能一刀切叫停。”
“这点可以谈。”
“监管账户只管控本次融资的资金用途,不能接管集团全部现金流。”
“这个也好商量。”
“你们要派驻董事席位吗?”
“只设观察员席位,不插手日常经营。只有触发重大违约条款时,才转为表决席位。”
双方谈到晚上,只形成一份意向书。周总离开前提醒,尽调期间任何一笔说不清去向的旧账,都可能直接终止本次合作。
财务负责人关门后低声道:“高总,这比托关系借钱难太多了。”
“但也比靠人情借来的钱,睡得踏实安稳。”
“万一审计翻出赵公子经手的项目怎么办?”
“该披露的如实披露。没法合规披露的问题项目,本就不该靠新资金续命兜底。”
她说得干脆,回到办公室却独自坐了很久。接受外部审计,意味着她亲手打开山水集团过去最不愿让人看的抽屉。融资即使成功,她在公司里的权力也会第一次受到合同约束。
高小琴把意向书锁进抽屉。找关系只欠一句人情,走到市场上,别人要看的却是她过去三年每一笔账。
第二天,高小琴把祁同伟写下的几个政策名称交给集团法务。法务从政府网站翻出申报条件,整理成目录送到她桌上。
高小琴看完,让秘书把目录并入融资与重组申请,按公开程序递了上去。
秘书刚出去,财务负责人又进来,提醒她个人借款一旦到账,庄园二期的尾款便只能继续拖。施工方已经催了三次,再拖下去,不会陪山水集团讲什么整改,只会照合同收违约金。
“让律师核算。”高小琴说,“该赔多少,一分不少按合同来。”
财务负责人没走:“您真不再问问祁厅长,想想办法?”
她把那份政策目录扔进对方怀里:“他只给了几个政策名目,剩下的都是法务自己查出来的。拿着规矩去做事,别总想着求人求情。”
与此同时,祁同伟把程度叫进办公室。
桌上没有企业文件,只有一份因私出境审批所需材料清单和两个香港联系人的名字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