# 第十六章 程度只问办到什么程度
程度进门以后,先看见桌上的出境材料。
“厅长,您要派我出境?”
“不是公差。”
祁同伟没有让他坐,自己也没坐。他把一张私人律师的名片压在材料上,手指停了片刻,才推过去。
“香港。去办两件私事。”
程度拿起名片,看了一眼背面的名字:“刘生?”
“中间人。到地方先对接他。”
“替谁办事?”
“高老师。”
程度原本还带着笑,听见这三个字,脸上的神情收了起来。
祁同伟把事情说得很短。一件是高育良与高小凤的婚姻。双方律师已经接触过,离婚申请也准备了很久,程度这次过去,是确认高小凤本人的意思,把剩下的文件交给家事律师。另一件是从杜伯仲手里买下一批私人影像。
程度听完,第一句话问的却不是影像。
“这种私事,您怎么不让高老师自己的人手去办?”
“他身边的人,有谁见过高小凤?”
程度不说话了。
“但凡见过的人,日后都能拿这件事反复牟利。”祁同伟说,“你去,胜在嘴严、靠谱。”
程度把名片塞进随身的小本:“我什么时候动身?”
“先别急着应下来。”
他抬起头。
祁同伟看着他:“这是私人私事,不在你的工作职责范围内。我让你请假出境,说白了,是动用你的忠心替我兜底。你完全可以拒绝。”
程度愣了两秒,忽然笑了一声。
“厅长,您这么说,比直接下命令还让人扛不住。”
“我没跟你开玩笑。”
“我也没有。”程度把材料收到自己面前,“当初您把我从底层提拔上来的时候,怎么没问我愿不愿意记您一辈子人情?”
“那是正常用人。”
“我清楚。可体系里这么多人,您为什么单单用我?”
祁同伟没有接这句话。
程度又问:“事情要办到什么尺度?”
“婚姻的事,律师怎么安排,你就怎么配合。高小凤若是不愿,立刻停手。不许见孩子,也不许打探她的住址。”
“那批录像呢?”
“杜伯仲愿意出手,就按授权价收购。他不肯卖,你直接回来。”
“不用顺势彻查他?”
“不用。”
“也不用问还有谁留存过这些影像?”
祁同伟抬眼:“我让你去交易,不是让你跑到香港办案。”
程度咧了咧嘴:“我就多问一句稳妥起见。”
“你的随口一问,传出去就是无数闲话,这点你心里清楚。”
“那我全程不带工作证件。”
“证件按规定保管。你无需刻意伪装身份,只是绝不能动用公安厅的身份压人办事。”
程度翻开文件袋。里面有私人委托书、律师审核过的付款授权,还有两张已经用旧的照片。一张是杜伯仲,另一张是高小凤。
他在照片上停了一会儿。
“高老师知道是您安排我过去?”
“他知道我要了结这件事,不清楚具体由谁经办。”
“办完回来之后呢?”
“只向我汇报结果。其余所有事,不许对外人提及半个字,除非是高小凤本人托你带话。”
程度点头,又把付款授权抽出来细看。
“这个金额,是底价还是封顶上限?”
“封顶上限。资金不经你的手,由刘生和双方律师共同见证交割。但凡超出额度,绝对不能擅自做主。”
“要是只差一点点呢?”
“差一分钱,也算超额。”
“厅长,生意场上哪有这么死板的规矩?”
“所以谈判交给刘生,没让你出面。”
程度有些不服:“我也经手过不少谈判,从没失手过。”
“你以往的谈判方式,都是先把不配合的后果摆出来压人。”
“确实管用。”
“这次,这套方法不准用。”
办公室外有人经过,脚步声在门口停了一下,又走远了。程度把音量压低。
“那批资料,到底重要到什么地步?”
“重要到你无权查看。”
“刘生可以看?”
“他也无需核验内容,只需要核对交易对象、履约时间是否合规即可。”
程度皱了皱眉。他办案多年,最不喜欢碰一件自己不能打开的东西。看不见内容,就不知道真假;不知道真假,回来便没法给厅长一个踏实答复。
“总得有人核验真伪。”
“律师会安排专业技术人员核验。你只需要确认交易交付完成即可。”
“万一杜伯仲当面说全部交付,事后又私藏备份、二次流出呢?”
“刘生的信誉值这笔对价。杜伯仲日后还想靠他对接资源,不会轻易砸了自己的招牌。”
“如果他不在乎后续合作了呢?”
“那是日后的事。”祁同伟说,“别拿未知的以后,耽误今天该办的事。”
程度把几份材料重新理齐。他还是不喜欢,却没再追问。
“出境手续我自行办理?”
“请假、审批,全部走正规流程。”
“正规流程大概率会卡审。”
“卡就让它卡。”
“万一错过刘生约定的对接时间怎么办?”
“让他调整时间等候。”
程度抬起头看了祁同伟一眼。过去只要事情关系到高育良,厅长从来都是让别人让路。如今宁可让香港那边等,也不肯往审批桌上打一个电话。
他没把这点变化说出来,只问:“还有别的交代吗?”
“有。”
祁同伟从抽屉里拿出另一只信封,里面不是文件,是一张私人账户出具的费用预存凭据。
“路费和律师费从这笔款项里出。”
程度的脸沉了:“您要给我经费?”
“不是给你的酬劳。刘生和律师办事,各项开支总得有出处。”
“我个人的机票,我自己承担就行。”
“可以。回来凭票据,统一从这里报销。”
程度没碰信封:“厅长,我是替您办事,不是给您打工挣差旅费的。”
“正因为是替我办事,才不能让你自掏腰包。”
“您非要算得这么清楚?”
“现在人情账目算不清,日后迟早有人替我们秋后算账。”
程度盯着那只信封看了半天,最终连同文件袋一起抱走:“行。机票票据我留好,对公账目让刘生跟您对接。我只管把事情稳妥办妥。”
祁同伟看着他走到门口,忽然叫住他。
“程度。”
“在。”
“不许擅自多做任何我没交代的事。”
程度握着门把手,没有回头。
“厅长,这次我一切听您吩咐,绝不越界。”
审批果然卡住了。经办干部把他叫到办公室,当面问:“你说去处理私人法律事务,谁的私人事务?”
“朋友的。”
“什么朋友?”
程度靠在椅背上:“交朋友还需要报备身份、划分级别?”
经办干部把表格推回来:“程处长,我不是刻意查你的私事。你填报内容太笼统,分管领导不敢签字审批。你至少写清是婚姻文件见证,还是财产纠纷处理。”
“都沾点边。”
“那你更要写清晰。”
程度拿着退件出来,走到楼梯口便翻出祁同伟的号码。只要电话打出去,楼上大概很快就会有人来问。他盯着屏幕看了几秒,骂了一句,把手机揣回去。
重写的说明只留一句:协助律师办理婚姻及相关民事文件。经办干部看完,又问:“单位知不知道?”
“我正常请假,单位知情。”
“到底是替谁办事?”
“批假出境还要查我朋友底细?”
经办干部把材料收走:“回去等通知。别在我这儿摆审讯的架子。”
这一等,原订机票作废了。程度看着扣款短信,想起祁同伟那句“算不清,迟早有人替我们算”,脸色更难看,还是把票据塞进了信封。
批件迟迟不下,刘生原先留出的见面时间也过了。电话里,对方只说杜伯仲已经听见风声,新开的价比原来多了一截。
程度气得在办公室里转了两圈:“他坐地起价,你们就任由他乱来?”
“不是我们放任,是你的行程迟迟定不下来。”刘生说,“杜老板看出买方局势被动,自然笃定这批东西价值更高。”
“把原价报给他,愿意卖就卖,不愿意就算了。”
“这句话,是你的意思,还是你背后那位的意思?”
程度张了张嘴,只能把火咽回去:“等我到了香港,当面再谈。”
电话挂断后,祁同伟恰好问了一次批件进度。程度只说还在走,不提退件,更没提涨价。
那张新报价就压在他手边。程度把纸折了两次,塞进文件袋最里面。祁同伟若现在知道,多半会让刘生重新谈,也可能真换一个更会做生意的人过去。程度宁可到了香港再挨杜伯仲的气,也不肯让别人接走这趟差事。
“要不要换个人去办?”祁同伟问。
“不用换人。”程度答得太快,又补了一句,“您交给我的事,我一定能办妥。”
十几天后,批件终于下来。
程度拿着批件回办公室,第一件事不是订票,而是把那张报价重新摊开。他盯着上面的数字看了一会儿,给刘生回了四个字:价到为止。
刘生只回他一句:到了再说。
临走前,他把手上的工作交给副手,自己拖着一只小行李箱去了机场。飞机落地时,香港正下雨。司机只叫了一声“程先生”,便替他拉开车门。
程度没上车。
“刘生人呢?”
司机笑道:“他让我先替他观望一眼,内地过来的客人,是真心谈生意,还是过来摆官威查人的。”