山水集团的重组名单贴出来不到半小时,人事部的电话便被打爆了。
第一批调整涉及安保公司、项目顾问部和三家长期亏损的关联企业。有人被要求重新竞聘,有人收到合同到期不续通知,还有几名挂着副总头衔、一年只来公司两次的人,被停了报销权限。
最先闯进会议室的是保安公司的马总。
他没敲门,把一沓合同摔在桌上。
“高总,你这是什么意思?”
高小琴正在听人事汇报,抬头看了他一眼:“出去,敲门再进。”
马总胸口起伏几下,转身出去。门还没完全合上,他又推开,重重敲了三声。
“现在可以进了吧?”
“进。”
屋里几个部门负责人低着头,谁也不敢笑。
马总重新把合同摆下:“大风厂项目暂停新增安保,其他项目也在陆续清退。我手下四百多弟兄,以后靠什么吃饭?”
“现有合法合同全部履约到期,在岗工资照常发放。没有正式合同、临时抽调的人员,由你自行安置。”
“以前做项目,哪次不是先上人进场、后续再补手续合同?”
“往后这套模式,彻底作废。”
“是祁厅长觉得我们办事不干净、不地道?”
高小琴把文件合上:“这是集团内部会议。你要是一再拿公安厅长压我,我就先彻查你这些年打着他旗号揽下的所有业务。”
马总语气软了几分:“我不是要压您。这帮弟兄跟着公司这么多年,最难的脏活累活从来没推脱过。现在说不用就不用,外界只会说您高总过河拆桥。”
“正规安保值守、设备维护、场地看护岗位,所有人都可以竞聘留任。专门帮项目堵门对峙、恐吓工人、私下收协调费的人,山水集团今后一概不用。”
“不靠这些手段,有些项目根本推不动!”
“以后只靠合同办事。”
马总笑了一声:“高总,一纸合同,能让钉子户主动搬迁吗?”
“确实不能。但在合同问题解决之前,就不能靠违规手段强行清人、推进项目。”
会议室安静下来。
过去这些话不是没人说过,只是说完的人往往不负责工期。如今由高小琴亲口说出来,等于集团宁可停工,也不再替灰色手段付钱。
马总看向其他负责人:“你们都听见了?以后项目出问题、黄了,可别再来找我。”
“这句话,写进你的离任交接备注里。”高小琴示意秘书,“马总既然认定脱离灰色手段就做不了安保业务,那就把正常业务和特殊灰色业务分开罗列。正规业务人员愿意竞聘,可以继续谈;违规业务,今天全部终止。”
“您真要把跟着公司的自己人全清掉?”
“谁是你的自己人?”
“靠着山水集团吃饭干活的,都是自己人。”
“靠着山水的平台,合法合规帮公司盈利的,才是自己人。拿着公司薪资,出事就要公司托关系兜底捞人的,那是拖累公司的债主。”
马总的脸涨得通红,最终没有再摔文件。
他走后,项目顾问部的负责人接着发难。
顾问部二十七个人,真正有专业资格的只有六个。其余不是哪个部门退休人员的亲属,就是各路关系介绍来的“协调顾问”。
“这批人不能简单一刀切辞退。”负责人压低声音,“其中好几个,都是赵公子亲自安排进来的。”
“把名单单独标注出来。”
“标注之后怎么处理?”
“有专业能力的,转调常规岗位正常留用;没有能力、只靠关系的,按劳动合同合规处理。”
“赵公子要是追问起来,我们怎么回话?”
“直接说集团资金紧张,无力负担冗余人员薪资。”
“他大概率会说,这批人的工资由他个人承担。”
“那正好。”高小琴把名单推回去,“愿意替赵公子效力、听他安排的,就去他那边领薪资干活。山水集团不会再替私人关系兜底养闲人。”
有人没忍住,低头咳了一声。
顾问部负责人苦着脸:“高总,这番话我实在不敢原样转达。”
“不用原话转达。一切按劳动合同流程走。该给的经济补偿足额核算,绝不克扣,也不恶意调岗逼人主动离职。”
“全员补偿下来,是一笔不小的开支。”
“财务统一核算列项。”
一上午,会议室里进进出出十几拨人。
有人拍桌争执,有人叙旧求情,有人隐晦亮出自己背后的人脉关系。还有两个平时见了高小琴满脸堆笑的副总,当场递交辞呈,等着她开口挽留。
高小琴直接让人事当场接收辞职申请。
两个人坐在原位,半天没起身。
“高总,我们只是觉得集团现在的发展方向,和以前完全不一样了。”
“所以我尊重你们的选择。”
“我们手上还有未完结的项目,没交接完毕。”
“给你们十五天时间,完成全部工作交接。”
其中一人终于急了:“我这些年为公司打通无数人脉关系,不能一句方向调整,就全部一笔勾销吧?”
“合规的绩效奖金,一律按制度核算发放。那些上不了台面、无法写入制度的人情关系,不能当作索要补偿的依据。”
午后,重组预算送到高小琴桌上。
安置、补偿、合同收尾,再加上大风厂首批垫款,现金缺口比原来估算多出近一倍。银行授信复核尚未结束,两个合作方又暂缓了新项目付款。
财务负责人说:“如果全部按方案执行,工资账户能保三个月,其他现金只能保六周。”
“哪些支出可以暂缓?”
“新办公楼装修、庄园二期、几笔非核心对外投资。”
“全部叫停。”
“庄园二期已经支付定金了。”
“跟施工方协商延期施工,产生的损失单独列账统计。”
“董事会那边肯定会追问。”
“让他们来问我。”
消息很快传到山水庄园。采购经理跑来请示,原定更换的一批进口餐具是否还采购。
高小琴看着预算表:“现在的碗,还能不能正常盛饭?”
“可以的。”
“那就先别换新的。”
采购经理愣了一下,抱着单子走了。门外几个人听见,笑声没敢放大。
笑归笑,停项目带来的不安并没有散。
下午四点,一家被清退的关联公司堵住集团财务室,要求立即结清全部往来款。负责人仗着与赵家旧部熟悉,扬言不给钱就去银行举报山水集团资金链断裂。
高小琴没有叫保安把人拖走。
她让律师、审计和对方一起进会议室,把合同逐项核对。应付的款按节点支付,尚未履约的部分拒绝提前结算,对方若举报,集团配合银行核查。
对方拍了半天桌子,最后只拿走一份盖章的对账单。
天黑以后,楼层终于安静下来。
高小琴走过一排空工位。几个被停职的中层已经收拾完东西,桌上留下烟灰缸、旧名片和没喝完的茶叶。人事经理跟在后面,小声问:“高总,剩下的所有人都在观望。”
“观望什么?”
“观望这次整改能不能落地。要是赵公子一句话,这批人又全部复职,往后公司的制度,就再也没人信服了。”
高小琴停在窗边。
这才是重组最贵的地方。补偿款能算,银行利息能算,所有人对她是否真能坚持的判断,算不出来。
“通知全体管理层,明天开会。”
“会议主题怎么写?”
高小琴望着楼下仍亮着灯的山水庄园。
“以前靠谁的人情电话吃饭,往后就去谁家领工资。愿意留下的,老老实实靠合同、靠业务赚钱。”
人事经理抬头:“这句话直接写进会议通知?”
“通知标题写‘重组后的业务与岗位规则’。”高小琴拿起预算表,“这番话,我明天当面讲。”