绿幕棚在影城三期最里面,棚顶的灯一开,整面绿墙泛着一层冷冷的绿光,把人脸照得像刚从水底捞上来。
陆星辰是早上七点半到的。她穿了一件奶白色的粗针织毛衣,领口松松地挂在肩上,下面是深蓝色的直筒牛仔裤,脚上穿着一双深棕色的短靴。头发扎成低马尾,用一根奶白色的发圈缠了三圈,发尾垂在肩胛骨中间。她的手里攥着一本病历本,病历本是道具组做的,封面印着洛杉矶某医院的logo,内页贴着几张化验单,化验单上的数字是假的,但数字的字体和真化验单上的一模一样。
赵晓月在隔壁实景棚。她穿了一件浅灰色的圆领毛衣,外面套了一件深蓝色的羽绒马甲,下面是修身的深蓝色牛仔裤,脚上穿着一双浅棕色的短靴。头发扎成低马尾,用一根黑色的发圈缠了三圈,发尾垂在肩胛骨中间。实景棚里搭了一座深山石阶的布景,石阶是水泥浇的,表面用锤子敲出了石纹,石纹的边缘粗粝而锋利。石阶尽头是一块青石板,石板上放着一只青瓷碗,碗底刻梧桐树,树冠四条弧线。
导演喊了“开始”。陆星辰站在绿幕前面,手里攥着病历本,重心落在左脚,右脚微微外撇。她低头看了一眼病历本,手指在封面上停一拍,然后抬起头,对着绿幕的空白处说:“医生马上来。”她的语速不快,每个字之间的间隔比正常说话长一点点。说到“马上”两个字的时候,她停了一拍,然后说“来”。三个字说完,她低下头,手指在病历本的边缘停一拍,然后转身走。走了三步,停下来,侧过头,看了一眼绿幕的空白处。
导演喊了“卡”。陆星辰从绿幕前走下来,走到监视器前面看回放。屏幕上,她站在绿幕前面说“医生马上来”,语速不快,每个字之间的间隔均匀,说到“马上”的时候停了一拍。宋知微坐在监视器旁边,手指在键盘上停一拍:“这一条比上一条好。上一条你说‘医生马上来’的时候,语速快了半拍。这一条你慢了半拍。慢半拍,刚好是等一个人从走廊那头走过来的时间。”
隔壁实景棚里,赵晓月站在石阶尽头,面对着青石板上的青瓷碗。导演喊了“开始”,她从石阶的起点走上来,脚步落在水泥石阶的接缝上,鞋底和水泥面之间发出“嗒、嗒”的轻响。走到石阶尽头,她停下来,蹲下来,重心落在左脚,右脚微微外撇,膝盖弯曲,牛仔裤的膝盖处堆出几道褶皱。她低头看着青瓷碗的碗底,手指在碗沿上停一拍,然后收回来,放在膝盖上。没有台词,只有沉默。她蹲了大约三十秒,然后站起来,转身走。走了三步,停下来,回头看了一眼碗。
导演喊了“卡”。赵晓月从实景棚走出来,穿过走廊,走到绿幕棚门口。陆星辰正站在监视器前面看回放。赵晓月走到她旁边,手指在她肩头停一拍。
“你刚才对着病历本说话的时候,声音里有一种‘终于不用再递病历本了’的松快。”赵晓月的声音很轻,像是怕吵到棚里的布景。
陆星辰把目光从监视器上收回来,看着赵晓月。她的嗓子眼里带着一点沙,沙是干的,没带水。“我演的时候想的是我自己。在好莱坞等了五年,等到一个能让我蹲下来摸碗底的戏。”
赵晓月把手指从陆星辰的肩头收回来,放在身侧。她低头看了一眼陆星辰手里的病历本,封面上的logo在棚里的灯光下泛着冷白色的光。“你等的不是戏。你等的是你自己。我在《站立》里站了四十七分钟,站的时候心里想的是一个人。你在好莱坞等了五年,等的时候心里想的是你自己。两个人等的东西不一样,但等的方式一样——都是坐着等。你坐在片场的折叠椅上等通告,我坐在废墟的石阶上等导演喊开始。两个坐的地方不一样,坐的姿势一样。”
陆星辰把病历本从手里放下来,放在监视器旁边的桌面上,手指在封面上停一拍。“赵老师,你在废墟上站了四十七分钟。我在好莱坞的片场里坐了五年。四十七分钟和五年,时间不一样,但坐和站的姿势一样——都是重心落在左脚,右脚微微外撇。”
赵晓月把陆星辰的手从病历本上拿起来,握在掌心里。陆星辰的手指上还残留着一点从病历本上蹭下来的油墨,在棚里的灯光下泛着极淡的哑光。赵晓月的手指搭在陆星辰的指节上,指腹在油墨的痕迹上轻轻摩挲了一下。“你等的东西等到了。等到了之后,就可以蹲下来摸碗底了。碗底有两棵树,一棵梧桐,一棵银杏。两棵树碰在一起,重叠的那一小片是亮的。亮的地方,就是你等了五年的东西。”
陆星辰把手指从赵晓月的掌心里抽出来,放在身侧。她低头看了一眼自己的手,手指上那点油墨在棚里的灯光下几乎看不出颜色。“赵老师,我在好莱坞五年,演了十二个角色,每一个角色出场不到五分钟。五分钟里,我递病历本、接咖啡、扫地。今天在绿幕前面,我对着空气说‘医生马上来’,说了三个字。三个字说完,我转身走,走了三步停下来回头看。回头看的那一眼,是我在好莱坞五年里从来没有过的——我在看我自己。”
福利回放:赵晓月(实景棚)
她站在石阶尽头,浅灰色圆领毛衣的料子很薄,贴着身体的曲线,从肩到腰的轮廓被布料温和地勾勒出来,肩头的弧度饱满而流畅。毛衣外面套着一件深蓝色的羽绒马甲,拉链拉到胸口的位置,领口敞开,露出毛衣的领子和一截颈线。深蓝色修身牛仔裤包裹下的腿部线条在蹲姿下微微绷紧,从腰到膝的弧度饱满而利落,膝盖以下的线条收得更窄,脚踝在浅棕色短靴的靴筒边缘露出一小段,骨节分明。她蹲下来的时候,重心落在左脚,右脚微微外撇,膝盖弯曲,牛仔裤的膝盖处堆出几道褶皱,羽绒马甲的下摆在膝盖上方堆出几道柔和的褶皱。她把手指在青瓷碗的碗沿上停一拍的时候,手腕从毛衣袖口里滑出来,露出一截细瘦的小臂,线条细而直,皮肤在实景棚的灯光里泛着温润的白,肘关节内侧有一小块颜色略深的茧。她低头看碗底的时候,低马尾从肩后滑到肩前,发尾扫过羽绒马甲的前襟,几缕碎发贴在耳后的皮肤上,被实景棚的灯光照出一层极淡的绒光。她站起来的时候,重心从左脚过渡到右脚,羽绒马甲的下摆在腰侧轻轻晃动,马尾辫在背后轻轻晃动,发尾扫过马甲的后领边缘,留下一道转瞬即逝的静电痕迹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