陆星辰的父亲是周四下午到的。
他从旧金山飞北京，在首尔转了一次机，前后飞了十四个小时。到影城门口的时候，他站在门卫室旁边，穿了一件深蓝色的夹克，拉链拉到胸口的位置，里面是浅灰色的衬衫，领子翻在外面，领角有些磨损。下面是深蓝色的直筒牛仔裤，脚上穿着一双棕色的皮鞋，鞋面有几道浅浅的折痕。他的手里提着一个布袋，袋身是米白色的棉布，袋口用一根棉绳系着。头发花白，剪得很短，鬓角剃得很干净，脸型偏长，颧骨不高，下颌线条柔和，眼睛不大，但瞳孔很黑，虹膜边缘有一圈极浅的琥珀色。
门卫老赵拦住他，手指在登记表上停一拍：“您找谁？”
“我找陆星辰。她是我闺女。”
老赵把登记表翻到第二页，手指在“访客姓名”这一栏上停一拍：“您贵姓？”
“免贵姓陆。陆建国。”
老赵把名字写在登记表上，字写得很大，每一笔都用力。“陆建国”三个字挤在表格的小格子里，最后一捺拉出去，压在格子线上。他把笔放回笔筒，手指在登记表的边缘停一拍：“您进去吧。星辰在绿幕棚，往里走，第三个路口右拐。”
陆建国把布袋从左手换到右手，手指在棉绳上停一拍，然后往影城里面走。他走得不快，皮鞋底落在水泥路面上，鞋底和路面之间发出“嗒、嗒”的轻响。走到第三个路口，他停下来，左右看了看，然后往右拐。绿幕棚的门开着，门缝里透出一线绿光。他站在门口，手指在门框上停一拍。
陆星辰正在棚里拍戏。她站在绿幕前面，手里攥着病历本，对着绿幕的空白处说“医生马上来”。导演喊了“卡”，她从绿幕前走下来，走到监视器前面看回放。一抬头，看见她爸站在门口。
“爸。”
陆建国把布袋从右手换到左手，手指在棉绳上停一拍，然后往棚里走。走到陆星辰旁边，他把布袋放在桌面上，手指在袋口的棉绳上停一拍，然后把棉绳解开。袋子里装着十几个小纸包，每一个纸包都用报纸包着，报纸的边角用透明胶带封着。他把第一个纸包从袋子里拿出来，放在桌面上，手指在报纸上停一拍。
“旧金山的野花种子。我在路边摘的。一共十二包，十二种花。有加州罂粟、羽扇豆、金鸡菊、还有几种我叫不上名字的。你小时候在旧金山，我每天开出租车经过的那条街，街边全是这种花。春天开的时候，一整条街都是花的颜色，红的黄的紫的，混在一起，像是有人把一盒颜料泼在街上。”
陆星辰把纸包从桌面上拿起来，翻到背面。报纸上印着旧金山的一家中文报纸，报纸的日期是上个月的，头版头条写着“旧金山出租车司机抗议油价上涨”。她把纸包放回桌面上，手指在报纸的日期上停一拍。
“爸，你开出租车那条街，街边的花是你种的？”
“不是我种的。是野花。野花不用种，自己长。我开了十二年出租车，每天经过那条街，每天看见那些花。春天开，夏天谢，秋天结籽，冬天光秃秃的。第二年春天又开。开了十二年，我看了十二年，从来没停下来看过。今天来北京，我把花种子带来了。我想把旧金山的野花种在北京的银杏树下面。”
周小舟从绿幕棚门口探进头来。他穿了一件深蓝色的棉服，领口翻出白色毛衣的领子，下面是深灰色的棉裤，脚上穿着一双白色的运动鞋。他走到陆建国旁边，抬头看着他，下巴微微翘着。
“陆叔叔，我带你去银杏树下。”
陆建国把布袋从桌面上拿起来，手指在棉绳上停一拍，然后跟着周小舟往棚外走。银杏树在影城的院子里，树干从当初的胳膊粗长到了碗口粗，树皮上裂开一道一道竖纹，纹路里积着陈年的灰。树根旁边的泥土上，赵晓月早年种的那棵嫩芽已经蹿到了一尺高，叶片密密匝匝的，绿得发亮。
周小舟蹲在银杏树下，手指在树根旁边的泥土上停一拍。“陆叔叔，种在这里。树根旁边的土松，种子撒下去，浇点水，过几天就能发芽。”
陆建国蹲下来，重心落在左脚，右脚微微外撇，膝盖弯曲，深蓝色夹克的膝盖处堆出几道褶皱。他把布袋里的纸包一个一个拿出来，拆开报纸，把种子倒在掌心里。种子很小，有的黑有的褐，混在一起像是一小把碎石子。他把手掌翻过来，种子从掌心里滑下去，落在泥土上，散开一小片。他用手掌在泥土上按了一下，把种子按进土里，然后从旁边的水桶里舀了一瓢水，浇在种子上面。水渗下去，泥土的颜色从浅褐变成了深褐。
“旧金山的野花，种在北京的银杏树下。”他把瓢放回水桶里，手指在瓢把上停一拍，“旧金山的街和北京的院子，两个地方，一种花。花开了之后，旧金山和北京就是一个地方。”
福利回放：陆星辰（绿幕棚）
她站在绿幕前面，奶白色粗针织毛衣的料子很厚，织法粗糙，纹路清晰，从肩到腰的轮廓被宽松的剪裁遮住了大半，但站姿让布料贴住后背，肩胛骨的轮廓在毛衣的面料下隐约起伏。毛衣的领口很大，松松地挂在肩上，露出一截锁骨的弧线和肩头的轮廓，颈部的线条从下颌延伸到肩头，被绿幕的绿光照得干净而柔和。深蓝色直筒牛仔裤包裹下的腿部线条在站姿下微微绷紧，从腰到膝的弧度饱满而利落，膝盖以下的线条收得更窄，脚踝在深棕色短靴的靴筒边缘露出一小段，骨节分明。她把纸包从桌面上拿起来的时候，手腕从毛衣袖口里滑出来，露出一截细瘦的小臂，线条细而直，皮肤在绿幕的绿光里泛着冷调的白，肘关节内侧有一小块颜色略深的茧。她的手指捏着纸包的边缘，指节不突出，指甲修剪得很短，甲床是淡淡的粉色，指腹在报纸的日期上停了一拍。她低头看纸包的时候，睫毛在颧骨上投下一小片扇形的阴影，瞳孔里的绿幕光被压缩成两个极小的冷色亮点。她说话的时候，嗓子眼里带着一点沙，沙是干的，没带水，下唇中间那道浅浅的竖纹在绿光里清晰可见。
福利回放：陆建国（银杏树下）
他蹲在银杏树下，深蓝色夹克的肩线偏宽，从肩到袖口的过渡被直筒剪裁遮住了手臂的线条，但蹲姿让布料贴住后背，肩胛骨的轮廓在夹克的面料下隐约起伏。里面浅灰色衬衫的领子翻在外面，领角有些磨损，磨损的位置在领角的最下端，露出底下灰色的线头。深蓝色直筒牛仔裤包裹下的腿部线条在蹲姿下微微绷紧，从腰到膝的弧度饱满而利落，膝盖以下的线条收得更窄，脚踝在棕色皮鞋的鞋口边缘露出一小段，骨节分明。他把种子从掌心里滑下去的时候，手腕从夹克的袖口里滑出来，露出一截小臂，线条细而直，皮肤在午后的光里泛着暖调的白，肘关节内侧有一小块颜色略深的茧，是常年握方向盘磨出来的。他的手指在泥土上按了一下，指节不突出，指甲修剪得很短，甲床是淡淡的粉色，指腹在泥土的表面停了一拍。他的头发花白，剪得很短，鬓角剃得很干净，脸型偏长，颧骨不高，下颌线条柔和，眼睛不大，但瞳孔很黑，虹膜边缘有一圈极浅的琥珀色。他说话的时候，嘴角的弧度很大，眼尾的皱纹挤在一起，露出两颗门牙之间的缝隙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