会议室的白板是去年换的，白板笔的笔帽丢了两个，剩下的几个笔帽上贴着胶带，胶带上用马克笔写了“黑”“红”“蓝”。我拿起黑笔在白板上画了一只碗。画得很丑。碗口不圆，碗壁一边厚一边薄，碗底的两棵树一棵像蘑菇，一棵像扫把。宋知微坐在长桌左侧，面前摊着一摞打印材料，手指搭在材料的边角上，看了一眼白板上的碗，嘴角微微动了一下，但没笑出声。叶诗涵坐在长桌右侧，手里捧着一只青瓷杯，低头看了一眼杯壁上的裂纹，又抬头看了一眼白板上的碗，然后把杯子放回桌面上，手指在杯沿上停了一拍。
“林总，你画的这只碗，比我烧过的最丑的一窑还丑。”叶诗涵说。
“所以我才需要你。你烧碗，我画碗。你烧的碗能装饺子，我画的碗只能装空气。”我把白板笔从笔槽里拿起来，在碗底的两棵树上各画了一个圈，“《一只碗》，跨媒介作品。三条线——纪录片、剧情片、线下展览。三条线并行，在碗底碰头。第一条线，苏念回老家拍她妈的小卖部。第二条线，沈清欢去巴黎孤儿院拍卢卡捏碗。第三条线，陆星辰在好莱坞拍一个华裔演员的日常。”
宋知微把打印材料翻到第三页，手指在“跨媒介”三个字上停一拍。“纪录片、剧情片、线下展览，三个东西放在一起，预算怎么算？纪录片走的是低成本，剧情片走的是中等成本，线下展览走的是场馆和布展成本。三条线并行，预算会互相打架。”
“预算打架，就让它们打。纪录片省钱，省下来的钱给剧情片。剧情片超支，超支的部分从线下展览的预算里挪。线下展览的场馆找便宜的，画廊、书店、咖啡馆，不一定非要找美术馆。美术馆的租金贵，画廊的租金便宜。画廊的墙是白的，灯是亮的，碗放在白墙前面，灯打在碗底的树上，树影落在墙面上，和美术馆的效果一样。”
叶诗涵把青瓷杯从桌面上端起来，喝了一口水，杯沿在她唇上停了一拍。她把杯子放回桌面上，杯底和桌面之间发出一声极轻的“嗒”。“三只碗，我来烧。第一只青瓷碗，给苏念那条线——小卖部的柜台上放一只青瓷碗，碗底刻梧桐树，树冠四条弧线。第二只银釉碗，给沈清欢那条线——巴黎孤儿院的窗台上放一只银釉碗，碗底刻银杏树，树冠三条弧线。第三只素白碗，给陆星辰那条线——旧金山出租车的仪表盘上放一只素白碗，碗底刻两棵树并排，梧桐在左银杏在右，中间隔两指宽。”她把手指在杯壁上停一拍，指腹在裂纹的金粉纹路上轻轻摩挲了一下，“三只碗，三条线，三张桌子。碗底的树是同一棵树。”
刘仙仙从门口探进头来。她穿了一件灰白色的粗棒针毛衣，领口松松地堆在锁骨上方，下面是深灰色的瑜伽裤，脚上穿着一双灰色的羊毛袜。头发没有扎，黑发垂在肩后和胸前，发尾微微卷曲。“音乐呢？三条线的音乐怎么弄？”
“一条线一段音乐，三段音乐在碗底碰头。陈雅的大提琴给苏念那条线——小卖部的柜台上放一只青瓷碗，大提琴从低音区上行，旋律线厚实而沉稳。Zola的吟唱给沈清欢那条线——巴黎孤儿院的窗台上放一只银釉碗，吟唱的音节很短，每一个音节从喉咙深处挤出来。你自己的声音给陆星辰那条线——旧金山出租车的仪表盘上放一只素白碗，声音很轻，轻到像是有人在很远的地方哼歌。三段声音在碗的中段碰头，碰出来的音色像有人在很远的地方敲了一下碗。”我把白板笔放回笔槽，在白板上画了三条线，三条线在碗底的位置交汇，“碰头的地方就是碗底两棵树重叠的那一小片。重叠的那一小片，是三段声音共同长出来的地方。”
宋知微把打印材料翻到第五页，手指在“拍摄周期”这一栏上停一拍。“三条线并行拍，拍摄周期三个月。第一条线在苏念老家拍，第二条线在巴黎孤儿院拍，第三条线在旧金山拍。三组同时开工，每组配一个执行导演，我统筹三组的进度。”
陆星辰是下午到的。她穿了一件奶白色的粗针织毛衣，领口松松地挂在肩上，下面是深蓝色的直筒牛仔裤，脚上穿着一双深棕色的短靴。头发扎成低马尾，用一根奶白色的发圈缠了三圈。她走到会议室门口，手指在门框上停一拍。
“林总，我听说第三条线拍好莱坞华裔演员的日常。能不能把我爸开出租车那段拍进去？”
“拍。你爸开出租车，你坐副驾驶，两个人从旧金山开到洛杉矶。路上你爸说‘你演了五年护士，今天终于演你自己了’。”
陆星辰把手指从门框上收回来，放在身侧，嘴角的弧度微微上扬，露出两颗小小的虎牙。“我爸那辆出租车是一辆深蓝色的福特，车龄十二年，里程表跑了四十万英里。车身上有一道划痕，从车门延伸到后轮，划痕里嵌着旧金山的灰。他开了十二年，每天经过一棵树，从来没停下来。拍电影的时候，我让他停一下。他把车停在路边，手指在方向盘上停一拍，说‘停下来了。停下来的地方，比经过的地方好看’。”