苏小暖查cAA的账查了七天。
第八天早上,她把审计报告放在我桌面上时,窗外的巷子里正在下雨。雨丝斜着往石板上砸,石板路被砸出一层水光,画廊橱窗的玻璃上凝了一层细密的水珠。面包房的老板把雨棚支起来,雨棚的帆布积了一层薄水,水顺着帆布的纹路往下滴,在门口的石阶上砸出一个个小水坑。
审计报告是深蓝色的封面,比上次的厚,封面上印着“cAA中国区——财务审计报告”。苏小暖把报告翻到第三页,手指在“咨询费”三个字上停一拍。那个“费”字的最后一笔被她指甲按得微微凹下去。
“cAA中国区把陆星辰的片酬走了三道账户。第一道cAA美国总部,第二道cAA中国区壳公司,第三道一个叫‘星桥文化’的香港公司。三道账户抽了九成,陆星辰到手不到一成。”
我把报告翻到第五页。上面是陆星辰过去五年的收入记录,苏小暖用红笔在每一行后面标注了“到手金额”。第一行:护士角色,片酬三万美元,到手三千。红笔在旁边写了个“3,000”。第二行:秘书角色,片酬五万美元,到手五千。红笔写“5,000”。第三行:便利店店员,片酬两万美元,到手两千。红笔写“2,000”。十二行字排成一列,合计栏里用红笔写了“80,000”。八个数字并排站在栏里,瘦瘦小小的。
我把报告往前翻了一页。陆星辰五年的房租,洛杉矶一年三万,五年十五万。红笔在“150,000”旁边画了一个向上的箭头,箭头指着“80,000”,两个数字之间用红笔画了一道竖线,竖线旁边写着“差 70,000”。
陆星辰坐在办公桌对面。她今天穿了一件奶白色的粗针织毛衣,领口松松地挂在肩上,露出一截锁骨和肩头的弧度。下面是深蓝色的直筒牛仔裤,脚上穿着一双深棕色的短靴。头发扎成低马尾,用一根奶白色的发圈缠了三圈。她把审计报告从桌面上拿起来,翻到第五页,手指在“合计”这个数字上停一拍。
“我五年挣了八万美元。”她把报告翻回第一页,手指在“咨询费”这行字上停一拍,“房租花了十五万。亏的七万是我爸补的。我爸开出租车,一个月挣四千,补了我两年。”
她把报告合上,放在桌面上,手指在封面上停一拍。封面是深蓝色的,边角贴着一张便签,便签上是苏小暖的字——“cAA账目审计:三道账户,抽成九成,备注‘咨询费’”。
“我爸的出租车是一辆深蓝色的福特,车龄十二年,里程表跑了四十万英里。车身上有一道划痕,从车门延伸到后轮,划痕里嵌着旧金山的灰。”她低头看了一眼自己的手,手指上还残留着一点从审计报告上蹭下来的油墨,在办公室的灯光下泛着极淡的哑光。她把手指在牛仔裤的裤缝上蹭了一下,油墨在深蓝色的布料上几乎看不出痕迹。“我爸每天开十二个小时,从早上六点到晚上六点。中午在车里吃盒饭,盒饭是我妈做的,装在保温桶里,桶盖拧开的时候还冒着热气。他吃完盒饭,把保温桶放在副驾驶座上,继续开。开到晚上六点,交班给夜班司机。交班的时候他把车钥匙递给夜班司机,手指在钥匙上停一拍,说‘油加满了,轮胎检查过了’。”
苏小暖站在办公桌旁边,灰蓝色薄西装的袖口挽了一道,露出一截细瘦的小臂。她把审计报告翻到第七页,手指在“转账次数”这一栏上停一拍。
“正常的商业支出,不会走三道账户。正常的商业支出,不会在五年里重复同样的路径四十七次。陆星辰,四十七次。五年,四十七次。每一次都是同样的三道账户,同样的备注‘咨询费’,同样的金额分配。这不是正常商业支出,这是系统性抽成。”
陆星辰把审计报告从苏小暖手里接过来,翻到第七页。她的手指在“四十七次”这个数字上停一拍,指腹在纸面上轻轻摩挲了一下。四十七次转账记录排成一列,每一行的日期、金额、备注都一样。备注栏里“咨询费”三个字被复印了四十七遍,每一个“费”字的最后一笔都带着同一个模板的弧度。
“我在好莱坞五年,演了十二个角色。每一次拿到片酬,cAA都会发一封邮件,邮件里写‘您的片酬已扣除佣金和管理费,剩余金额已汇入您的指定账户’。我看了邮件,觉得佣金和管理费是正常的。我不知道佣金和管理费之外,还有一道‘咨询费’。”她把报告翻到第八页,上面是“星桥文化”的股权结构图。法人代表叫周明远,是顾承泽以前的财务总监。“周明远。顾承泽进去之后,他跑到了香港,把星桥文化的业务从大辰转到了cAA。他转业务的时候,cAA中国区的负责人签了字。签字的人叫杰弗里·陈,cAA中国区总裁。”
“杰弗里·陈签了字,周明远转了业务。两个人一个在台前一个在台后,台前的签字,台后的转钱。查账的时候要查两个人的账户,一个都不能漏。”我把审计报告从陆星辰手里接过来,放在桌面上,和那排文件的边缘对齐。“这份流水,法院会认。cAA的账比星悦还脏,三道账户抽九成,备注全是‘咨询费’。证据链够了。”
陆星辰把手指从膝盖上抬起来,放在桌面上,手指交叉着,指节微微泛白,然后一根一根松开。她抬起头看着苏小暖,瞳孔在办公室的灯光下泛着深褐色的光,虹膜边缘那一圈极浅的琥珀色被灯光照得近乎透明。“苏总,我爸补了我七万。七万是他开出租车两年的收入。他把两年的收入给了我,让我在好莱坞‘演护士’。今天我想跟他说——爸,七万不用还了。”