在三亚的最后一天，沈越睡到了自然醒。
窗帘缝里漏进来的阳光已经变成了白色，晒在被子上，热烘烘的。他翻了个身，伸手往旁边摸了一把——空的。
晓雯的声音从洗手间传出来：“醒了？”
“嗯。”
“收拾东西，下午的飞机。”
沈越坐起来，靠在床头缓了一会儿。阳台门开着，海风吹进来，把窗帘吹得鼓鼓的。他看见晓雯蹲在行李箱前面，把这几天的衣服一件件叠好往里塞。
“你起多久了？”
“一个小时。”晓雯头也没回，“把潜水那天的泳衣洗了晾了，收回来叠好。你的t恤也洗了两件。”
沈越下床，走到她旁边蹲下。行李箱里整整齐齐，左边是她的衣服，右边是他的，中间用化妆包隔开。
“你收行李跟排兵布阵似的。”
“这叫收纳。”晓雯把最后一件裙子放进去，拉上拉链，“你要收，能塞成一团。”
沈越没反驳。
晓雯站起来拍了拍手：“先去吃早饭，然后去买点东西。”
“买什么？”
“纪念品啊。来一趟三亚，空手回去？”
酒店的早餐厅里，晓雯端着盘子转了一圈，拿了碗海南粉和一碟热带水果。沈越还是抱罗粉，加了一个椰子。
“你想买什么纪念品？”沈越戳开椰子，插上吸管。
晓雯想了想：“椰子糖、椰子饼、榴莲干、芒果干、海产干货，大概这些。”
“听起来跟超市采购似的。”
“纪念品不就是吃的吗？难不成买贝壳项链？”
沈越喝了口椰子水：“我上次去厦门，我妈让我带了十盒馅饼回去。十盒。”
“送人？”
“她跳广场舞的姐妹，一人一盒。”
晓雯笑了：“那你今天也得多买点。公司那么多人。”
沈越筷子停了一下。
“公司？”
“对啊。刘凯、陈瑶、王浩、赵姐、孟主任、李强、张伟，还有研发中心那几个学生。你出去玩一趟，回去不带点东西？”
沈越想了想，确实是这个道理。
“那买多少？”
“管理层一人一份，研发中心的老师和学生一人一份。普通的特产糖饼多买几箱，放茶水间大家分着吃。”
晓雯说得很自然，跟安排工作似的。
沈越看着她：“你什么时候想的？”
“昨天你在观日岩发呆的时候。”
吃完早饭，两个人打车去了第一市场。
三亚的特产店遍地都是，门口堆着成箱的椰子粉、椰子糖、椰子饼，空气里全是椰子的味道。晓雯熟门熟路地拐进一家店，拿起一袋椰子糖看配料表。
“这个不行，配料第一位是白砂糖。”
又拿起另一袋：“这个可以，椰子原浆排第一。”
沈越站在旁边，看她一袋袋翻过来看配料表，跟赵姐质检一个架势。
“你买东西跟搞质检似的。”
“入口的东西当然要看配料表。你自己做食品的，这点觉悟都没有？”
沈越闭嘴了。
晓雯挑了五箱椰子糖、三箱椰子饼、两箱榴莲干、两箱芒果干，又拿了一堆袋装的干贝、虾米、瑶柱。老板拿计算器按了半天，报了个数。
晓雯正要掏手机，沈越拦住了。
“我来。”
“你卡里——”
“够的。”
沈越付了钱，把东西寄存在店里，拉着晓雯进了隔壁一家卖珍珠的店。
晓雯站在柜台前面，看着里面一排排的珍珠项链和耳坠：“买这个干嘛？”
“管理层。”沈越说，“总不能给刘凯他们发椰子糖吧。”
晓雯愣了一下，然后笑了：“沈总，你要给员工买珍珠？”
“不是珍珠。是——那种，伴手礼。像样的那种。”
柜台的老板娘听见了，从里面端出来几个托盘。上面摆着珍珠胸针、贝壳做的书签、椰壳雕的小摆件，还有一些手工皂和香薰蜡烛，包装都挺精致。
沈越拿起一个贝壳书签看了看。贝壳被切成薄片，磨成椭圆形，上面刻着三亚的风景，边角镶了一圈银边。
“这个多少钱？”
“那个是砗磲贝的，九十八一个。”
沈越在心里数了数人头。刘凯、陈瑶、王浩、赵姐、孟主任、李强、张伟，七个管理层。研发中心两个副教授一个讲师，三个核心研发人员。加上县商务局的王主任，麦局长那边也得带一份。
大概十三四个人。
“这个书签，拿十五个。”
老板娘乐了，赶紧去拿货。
晓雯拉了拉沈越的袖子：“九十八一个，十五个就一千五了。”
“嗯。”
“你还买什么？”
沈越没回答，又在店里转了一圈。他挑了一盒海南沉香做的线香，给孟主任——她熬夜多，沉香安神。挑了一套珍珠耳坠和胸针的套装，给赵姐——她女儿上大学，用得着。挑了几个椰壳雕的笔筒，给刘凯他们几个男的。
老板娘一边装袋一边按计算器，最后报了个数：两万八千六。
晓雯站在旁边，嘴巴张了张，又闭上了。
从店里出来，晓雯拎着两个袋子，沈越拎着四个。
“两万八。”晓雯走在路上，念叨了一句，“你卡里不是只剩三万多吗？”
“嗯。”
“那你还剩——”
“几千块吧。”
晓雯停下脚步，看着他。
沈越也停下来：“怎么了？”
“两万八买纪念品，你不心疼？”
沈越想了想：“不心疼。”
“为什么？”
“因为是你提的。”
晓雯没说话。
沈越把袋子换到一只手上，空出一只手牵她。
“走吧。还得去取那些椰子糖。”
下午，两个人到了机场。
托运的时候，柜台的姑娘看了看他们的大包小包，问了一句：“你们是代购吗？”
晓雯笑了：“不是。给同事带的。”
行李过了安检，两个人找了一家快餐店坐下来等登机。晓雯点了杯奶茶，沈越拿了瓶矿泉水。
“你妈昨天又给我发微信了。”晓雯咬着吸管。
“说什么？”
“问我们几点的飞机到。说要来接。”
“接什么接，她又不会开车。”
“你爸开啊。”
沈越想象了一下沈建国开着那辆老捷达出现在机场到达口的画面，摇了摇头：“我回头跟她说，别来。公司有车，我们打车也行。”
“你觉得你妈会听吗？”
沈越想了想，确实不会。
晓雯放下奶茶，拿出手机翻了翻，忽然笑了一声。
“怎么了？”
她把手机转过来给沈越看。是公司的大群，不知道谁把群名改了——“欢迎老板娘视察归来”。
刘凯在群里发了一条：“老板娘，椰子糖买了吗？”
陈瑶跟了一条：“我要榴莲干。”
李强发了个流口水的表情：“听说有珍珠？”
张伟跟了一句：“强子你醒醒，珍珠是给赵姐的。”
群里刷了二十多条消息。
晓雯打了几个字发出去：“都有。明天茶水间自取。”
群里炸了。
“老板娘大气”
“欢迎老板娘回家”
“越哥呢越哥呢越哥怎么不说话”
沈越拿起手机，发了一条：“我在看你们摸鱼。”
群里安静了三秒。
然后李强发了一条：“越哥，老板娘都发礼物了，你呢？”
沈越看了看身边的几个大袋子，拍了张照片发到群里。
“这些都是。”
刘凯秒回：“卧槽，这么多？”
陈瑶：“那个袋子的logo我认识，不便宜。”
王浩难得冒泡：“越哥，你这是把三亚特产店搬回来了？”
沈越打字：“老板娘要给你们带纪念品，我这个做老板的，当然要给老板娘撑面子。”
群里安静了一秒。
然后消息开始刷屏。
“嗑到了嗑到了”
“越哥你什么时候这么会说话了”
“老板和老板娘撒狗粮了”
“这狗粮我吃了”
晓雯看着手机屏幕，耳朵有点红。
她侧过头看着沈越：“你刚才那句话，再说一遍。”
“哪句？”
“群里那句。”
沈越把手机翻出来，念了一遍：“老板娘要给你们带纪念品，我这个做老板的，当然要给老板娘撑面子。”
晓雯盯着他看了几秒，然后笑了。
“行。这句话，值那两万八。”
沈越也笑了。
机场的广播响了，开始通知登机。两个人站起来，拎着随身的小包往登机口走。
晓雯走着走着，忽然说了一句：“对了。”
“嗯？”
“你刚才在店里挑东西的时候，怎么知道孟主任熬夜多？”
沈越想了想：“她的微信头像，凌晨三点换的。”
晓雯看了他一眼，没说话。
登机之后，晓雯靠在他肩上，闭上眼。飞机滑行的时候，她轻声说了一句：“沈越。”
“嗯？”
“以后你管钱。”
沈越愣了一下。
“什么意思？”
晓雯没回答，呼吸慢慢变匀了。
沈越看着她，伸手把遮光板拉下来，挡住窗外的阳光。
飞机冲上跑道，发动机轰鸣起来。窗外的椰子树一排排往后退，然后变成了蓝色的大海，然后变成了白色的云层。
三亚越来越小，最后被云遮住了。
晓雯靠在他肩上睡得很沉。手搭在他胳膊上，无名指上的戒指随着飞机的震动轻轻晃着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