第二天早上九点，沈越的路虎开进了公司院子。
车门一开，晓雯先下来。她手里拎着两个大袋子，还没站稳，办公楼里就冲出来一群人。
李强跑在最前面，嘴里喊着“老板娘”，到了跟前却一个急刹车，伸手去接袋子。
“我来我来。”
刘凯跟在后边，探头往袋子里看：“那个砗磲书签是哪个？越哥在群里发的照片我惦记了一路了。”
“都有。”晓雯把袋子递过去，“别抢。”
陈瑶接过另一个袋子，赵姐和张伟也围过来了。连王浩都从车间那边溜达过来，嘴上说着“我就看看”，眼睛一直往袋子里瞄。
沈越从后备箱搬出那几箱椰子糖椰子饼，摞在地上。箱子堆起来半人高。
“吃的放茶水间，自己分。”
张伟扛起两箱就往茶水间走。李强抱着那袋珍珠书签和椰壳笔筒，跟捧着宝贝似的，进了办公楼往桌上一摆，招呼大家来认领。
“刘凯，这是你的笔筒。王浩，你的也是笔筒。赵姐，这套珍珠耳坠和胸针，越哥专门给你挑的，说你女儿上大学用得着。陈瑶，你的书签。孟主任——孟主任来了没？”
孟婷婷从研发中心探出头：“叫我？”
“你的。”李强把一个细长盒子递过去，“越哥说你熬夜多，沉香安神。”
孟婷婷接过去，打开闻了一下，眼睛亮了：“好东西。替我谢谢沈总。”
李强继续分。分到最后一个书签，他自己拿起来看了看，又放下了。
“这个是给谁的？”
沈越正好走进来：“县商务局王主任的。还有一份给麦局长，我下午带过去。”
李强点点头，把自己的那个书签揣进兜里，又看了看赵姐手里的珍珠耳坠，啧了一声：“越哥，你这礼物挑的，人均精准打击。”
赵姐把耳坠戴上试了试，陈瑶凑过去看，说了句“好看”。赵姐难得笑了，摸了摸耳垂说晚上回去给女儿拍照片。
茶水间里，椰子糖椰子饼拆了箱，摆了一桌子。车间和包装组的工人轮着进来抓一把，进来一个说一句“老板娘大气”，晓雯站在旁边摆手说“你们越哥花的钱”，脸上全是笑。
短视频组的小林举着手机在拍，嘴里念叨着“公司日常素材”。镜头扫过一桌子的特产和正在拆礼物的管理层，最后定格在沈越脸上。
沈越伸手把镜头挡住了：“拍东西就拍东西，别拍我。”
小林把手机挪开，嘀咕了一句“老板害羞”。
张伟嘴里嚼着椰子糖，含含糊糊说了句：“越哥，你这趟三亚，不会是专门去买东西的吧？”
“度蜜月顺便。”
“蜜月？”李强耳朵尖，“证都没领呢哪来的蜜月？”
沈越没理他。
下午，沈越把给麦局长的那份礼物装上车。
晓雯站在车旁边，帮他整了整衣领：“我爸说话有时候比较直，你别往心里去。”
“你爸什么时候跟我直过？”
“今天可能就会。”
沈越发动了车。
麦局长家在县政府家属院，三楼，门口摆了两盆铁树。麦局长开的门，穿着一件白色短袖衬衫，脚上是拖鞋。
“来了。”他看了一眼沈越手里的袋子，“还带东西。”
“三亚带的，砗磲书签和一些海产干货。”
麦局长接过去放在茶几上，指了指沙发。沈越坐下。晓雯她妈从厨房探出头，笑着说小越来了，晚上留下来吃。沈越应了一声，说阿姨辛苦了。
麦局长在对面坐下，拧开茶杯盖子吹了吹。
“三亚玩得怎么样？”
“挺好。晓雯把攻略做得很细，没走冤枉路。”
“她从小就这样，干什么都要先列个计划。”麦局长喝了口茶，“你们俩的事，定了？”
“定了。”
“领证呢？”
“下周一。”
麦局长点了点头，又喝了口茶。客厅里安静了几秒。
“沈越。”麦局长放下茶杯，“今天叫你来，不是聊领证的事。”
“您说。”
麦局长靠在沙发上：“你那个沈记农品，现在规模不小了。一百多号人，几百万的营收，研发中心也跟农大合作了。在县里，你是青年创业标兵。”
沈越没接话，等着。
“县里今年有个新政策。”麦局长从茶几下抽出一份文件递过来，“扶持小微企业的专项基金，由商务局牵头。我手上现在有几个需要帮扶的企业名单，都是本地的农产品加工和电商方向的，底子还行但缺资金。”
沈越翻开文件扫了一眼。名单上有五六家企业，有做食用菌的，有做蜂蜜的，有做茶叶的，规模都不大。
“您想让我——”
“你拿一百万出来，成立一个投资公司。”麦局长看着他，“不是捐，是投资。入股这几家企业，占股比例你自己谈，盈亏你自己担。商务局不参与经营，只负责牵线。”
沈越把文件合上，放在茶几上。
“一百万，投五六家，每家也就十来万。”
“够不够？”
“启动够了。后续看发展再追加。”
麦局长端起茶杯：“这几家企业要是起来了，能带动周边好几个村的就业和种植。这个政绩，我要。”
他说得很直接。
沈越也没绕弯子：“我有什么好处？”
麦局长看了他一眼，眼神里有一丝笑意。
“你那个加工厂旁边的地，县里原本规划的是绿化带。如果你把投资公司做起来，带动了就业和税收，那块地可以调整规划，批给你扩建。”
沈越心里动了一下。那块地他去国土局问过两次，都被打回来了。麦局长从来没提过这事，但显然什么都知道。
“另外。”麦局长继续说，“你现在的快递补贴是县里给的，一单一块五。如果投资公司做出成效，我可以帮你申请省级的电商补贴，一单能到三块。你算算，一年差多少。”
沈越不用算。一天三五千单，一单差一块五，一个月就是十几万，一年小两百万。
“还有吗？”
“够了。”麦局长把茶杯放下，“沈越，我说白了吧。你现在是晓雯的未婚夫，有些话我就直说了。在县里做生意，做到你这个规模，光靠产品好不够。你需要政策，需要土地，需要上面有人帮你说话。”
他指了指自己：“我可以帮你说话。但我需要东西去跟上面交代。政绩这个东西，越多越好。我的政绩越多，你的公司越稳当。”
客厅里安静了几秒。
沈越把那杯茶端起来，喝了一口。
“麦局长——”
“私下叫叔叔就行。”
“麦叔叔。”沈越放下茶杯，“投资公司的事，我回去就找人办。一百万，一周内到位。”
麦局长看了他几秒，点了下头。
“行。”
“但我有个条件。”
“说。”
“投资的企业，经营团队我来定。商务局可以推荐，最终用谁，我说了算。”
麦局长笑了，这次是真的笑。
“你以为我会塞人进去？”
“以防万一。”
“不用防。”麦局长站起来，走到窗边，“那几家企业，谁行谁不行，你自己去看。行的投，不行的就不投。我要的是结果，不是过程。”
沈越也站起来：“那没问题了。”
厨房里飘出来红烧排骨的味道。晓雯她妈端着一盘切好的水果出来，招呼沈越吃水果，说排骨还得炖一会儿。麦局长坐回沙发上，语气一下子松下来，问起酸辣粉的事。
“听说你那个酸辣粉卖得不错？”
“还行。一个月稳定在十来万桶。”
“下一步呢？”
“代餐粉。研发中心已经在做了。”
麦局长点了点头，没再多问。
吃饭的时候，晓雯她妈不停地给沈越夹菜，碗里堆成山了。麦局长自己倒了杯酒，也给沈越倒了一杯。
两个人碰了一下。
麦局长喝了一口，说了一句：“晓雯从小没吃过苦。”
沈越说：“我知道。”
麦局长又喝了一口：“不用大富大贵，别让她受委屈。”
“我知道。”
麦局长没再说话，把剩下的酒一口干了。
吃完饭沈越告辞。晓雯她妈站在门口叮嘱路上慢点开，到了发个消息。麦局长站在她身后，冲沈越点了下头。
沈越下了楼，坐进车里。车灯照亮家属院的围墙。
手机震了。
晓雯发来的：“我爸跟你说什么了？”
沈越打字：“让我别让你受委屈。”
晓雯发了个捂脸的表情，又问：“就这个？”
沈越想了想，又打了一行字：“还让我拿一百万成立投资公司，投几家县里的企业，给他挣政绩。”
晓雯沉默了好几秒，然后回了一条：“我爸这个人，就是太直了。”
沈越回了个笑脸。
晓雯又发了一条：“你答应了？”
“答应了。”
“一百万，不心疼？”
“不心疼。”沈越靠在驾驶座上，“你爸说得对。在县里做生意，做到我这个规模，光靠产品好不够。”
他顿了顿，又打了一行字：“而且他说了，你从小没吃过苦。”
晓雯那边显示“正在输入”，显示了很久。
最后只发过来两个字。
“傻子。”
沈越笑了，把手机放下，发动了车。家属院的灯光在后视镜里越来越远。
一百万的投资公司，明天开始办。
回到公司的时候，办公楼还亮着灯。刘凯和陈瑶在会议室里对账，看见沈越进来，抬头喊了声越哥。
沈越拉了把椅子坐下。
“明天帮我注册一家公司。投资公司，注册资本一百万。”
刘凯愣了一下：“干嘛用？”
“投几家县里的小企业。麦局长牵的线。”
刘凯和陈瑶对视了一眼。陈瑶先反应过来，点了点头说明天就办。刘凯合上电脑，问了一句：越哥，这是不是意味着，咱们以后不光做农产品了？
“做。但光做农产品不够。”沈越站起来，走到窗边。
加工厂的灯亮着，烟囱冒着白烟。研发中心也亮着灯，孟主任大概还在跑代餐粉的数据。
他转过身。
“以后，沈记不只是一个农产品公司。”