第二天早上,沈越被闹钟吵醒了。
晓雯不在床上。阳台上传来吹风机的声音,断断续续的。
他翻了个身,拿起手机看了一眼。刘凯昨晚发了几条消息,汇报酸辣粉的日常销量,他划了两下,回了个“收到”,把手机扔到一边。
晓雯推门进来,头发吹得半干,草帽已经扣在头上了。
“起来了。今天去蜈支洲岛。”
“几点?”
“现在。”晓雯把他被子掀了。
从酒店到码头大概二十分钟。出租车在沿海公路上开,左边是海,右边是一排排椰子树。晓雯靠在车窗上,拿手机搜攻略。
“蜈支洲岛,号称‘中国的马尔代夫’。”她念出声,“海水能见度六到二十七米,顶级潜水地。”
“多少?”
“六到二十七米。”晓雯把手机转过来给他看,“二十七米是什么概念?九层楼那么高,能看到底。”
沈越凑过去看了一眼屏幕:“真的假的。”
“去了就知道了。”
到了码头,人已经不少了。排队上船的队伍弯了好几道弯,晓雯拉着他挤进队伍里,掏出防晒霜往胳膊上补了一层。
“你也涂点。”
“大老爷们涂什么防晒。”
“你知道三亚的太阳有多毒吗?”晓雯挤出一点拍在他脸上,“别动。”
沈越没动。
船开了大概二十分钟。海风吹得晓雯的草帽差点飞走,她一把按住,笑得很大声。
到了岛上,第一个看见的就是情人桥。
桥从岸边伸进海里,朱红色的木板,木质的栏杆,桥尽头有一座六角凉亭。海水的颜色在桥下面分成好几层——靠岸是浅绿,往外是天蓝,再往外是深蓝。晓雯站在桥头看了一眼,掏出手机。
“给我拍一张。”
沈越接过手机。晓雯走到桥中间,转过身,草帽摘下来拎在手里,海风把她的碎发吹得乱七八糟。沈越连拍了七八张。
“怎么样?”
“好看。”
晓雯跑回来翻照片,翻了半天,指着一张头发糊脸的:“这张好看?”
“这张最像你。”
晓雯踩了他一脚。
桥上有好几对情侣在拍照。有一对穿着情侣装,男生举着自拍杆,女生踮着脚亲他脸,亲了半天没亲到,因为男生太高了。
晓雯看笑了:“那男的至少一米八五。”
“你羡慕?”
“我羡慕她踮脚的样子。”
沈越没说话。
从情人桥出来,两个人沿着环岛路走。路边有电瓶车可以坐,但晓雯说走着才有意思。
没走多远她就后悔了。
“这岛怎么这么大?”
“你刚才说走着有意思的。”
“我现在觉得坐着更有意思。”
沈越拉了她一把,拐进一条小路。路边全是热带植物,棕榈树、槟榔树、野菠萝,叶子遮天蔽日的,把太阳挡在外面。穿过林子,到了观日岩。
观日岩是岛上最高的地方,一块伸出去的悬崖平台。站在上面往下看,海水从脚下铺出去,蓝得一塌糊涂。远处有块礁石,形状像只乌龟探着头,当地人叫它“金龟探海”。
晓雯站在栏杆边上,草帽被风吹得往后翻。
“沈越。”
“嗯?”
“你说咱们老了以后,还能不能来这种地方?”
沈越想了想:“能。到时候我拄拐杖,你推轮椅。”
晓雯笑了半天:“凭什么你拄拐杖我坐轮椅?”
“因为你肯定比我先走不动。昨天长寿谷走了两公里你就喊腿疼。”
晓雯没反驳。
从观日岩下来,两个人走到了白沙滩。
沙子细得跟面粉似的,光脚踩上去软绵绵的。晓雯脱了拖鞋拎在手里,踩进沙子里,走了几步回头看了一眼自己的脚印。
“这沙子比海棠湾的还细。”
“海棠湾的沙子粗?”
“粗多了。”晓雯蹲下来抓了一把沙子,举起来让沙子从指缝里漏下去,“你看,跟粉一样。”
沈越也脱了鞋,踩进沙子里。确实细。踩下去跟踩在棉花上似的,一点不硌脚。
沙滩上有几排白色的躺椅,几个老外躺在上面晒太阳,皮肤晒得跟煮熟了似的。晓雯找了两把空椅子,躺下去,草帽盖在脸上。
“我在这躺一天也行。”
沈越躺在旁边,闭上眼。海风吹过来,带着咸味和椰子味。远处有人在玩摩托艇,发动机的声音忽远忽近。
躺了大概十分钟,晓雯把草帽掀开,坐起来。
“走。”
“去哪?”
“潜水。”
潜水是晓雯在船上就念叨了一路的事。
两个人到了潜水中心,排队的人不少。教练是个晒得黝黑的小伙子,说话带着海南口音,先给每个人讲了一遍手势——拇指向上是上升,拇指向下是下降,oK手势是询问状态。
“不会游泳也没关系,我全程带着你们。”
晓雯举手:“我不会。”
教练看了她一眼:“真不会?”
“真不会。”
“那更简单。不会的人反而不慌,会的人下去就乱蹬。”
换好潜水服,坐上快艇到了潜点。沈越先下的水。海水温温的,从脚踝漫到胸口。教练帮他戴好面镜,把呼吸管塞进嘴里。
“用嘴呼吸,别用鼻子。下去之后耳朵会疼,捏住鼻子鼓气。”
沈越比了个oK。
头埋进水里的那一刻,世界安静了。
不是普通的安静。是那种所有声音都被海水吸走的安静,只剩下自己呼吸的气泡声,咕噜咕噜的。
能见度确实高。脚下的珊瑚看得清清楚楚——有的像鹿角,有的像大脑,有的像蘑菇,颜色从浅褐到深紫都有。热带鱼一群一群地从珊瑚中间穿过去,黄的、蓝的、红白条纹的,游得极快,跟赶着去开会似的。
有一条黑白相间的小鱼停在沈越面镜前面,盯着他看了好几秒,然后一甩尾巴走了。
教练指了指左边。沈越转过头,看见一只海参趴在珊瑚底下,肥肥的,一动不动。
浮出水面的时候,晓雯正扒着船舷,面镜上全是水雾。
“怎么样?”沈越摘了呼吸管。
“耳朵疼。”晓雯揉着耳朵,“但是——值了。你看见那条蓝色的鱼没有?这么大。”她用手比了个长度,大概两巴掌宽。
“看见了。”
“还有那个黄色的,一群一群的那个。”
“也看见了。”
“我差点抓到一条。”
“抓不到的。”
“就差一点。”晓雯比了个很小的距离,“这么一点。”
沈越笑了。
从潜水中心出来,晓雯拉着他去了摩托艇码头。
码头的小哥看了看他们俩:“一辆还是两辆?”
晓雯抢答:“一辆。他带我。”
沈越看着她:“你不是不会游泳吗?”
“这是摩托艇,又不是游泳。”
“掉下去怎么办?”
“你不会让我掉下去的。”
沈越没话说。
上了摩托艇,晓雯坐在后面,胳膊紧紧搂着他的腰。沈越拧油门,摩托艇嗡地一声冲出去,船头翘起来,水花溅了两人一脸。
晓雯尖叫了一声,然后开始笑。
摩托艇在海面上飙起来。速度一上来,风就变成了墙,拍在脸上生疼。沈越把油门拧到底,发动机轰鸣,艇身在水面上跳了一下,晓雯的胳膊搂得更紧了。
“慢点!”
沈越松了松油门。摩托艇在海面上画了个大圈,绕回码头方向。
晓雯把脸贴在他背上,海风把她的声音吹得断断续续的:“还行——没我想的——吓人——”
“那再来一圈?”
“来!”
第二圈沈越加了速。摩托艇劈开海浪,水花溅得老高,太阳照在水雾上,冒出一小截彩虹。
晓雯看见了,拍他的肩膀:“彩虹!”
沈越回头看了一眼。确实有一小截,挂在船尾的水雾里。
上岸之后晓雯腿有点软,扶着码头的栏杆站了半天。
“还行吗?”
“行。”她深吸一口气,“下一个。”
下一个是尾波冲浪。
码头的小哥递过来一块冲浪板:“会冲浪吗?”
“不会。”
“那更简单。你趴板子上,船拉着你走,跟冲浪差不多,但不用站起来。”
晓雯先上。她趴在冲浪板上,双手抓着板子前面的绳子。快艇启动,绳子绷直,冲浪板被拖着往前滑。
滑了大概十秒,板子一歪,晓雯翻进了海里。
沈越心里一紧,但救生衣把她浮起来了。她漂在海面上,头发糊了一脸,笑得停不下来。
“再来一次!”
第二次她滑了二十秒。
第三次滑了半分钟,还腾出一只手朝沈越挥了挥。
沈越也试了一次。趴上去之后才发现,这玩意儿看着简单,实际上腰得一直绷着,不然板子随时会歪。他滑了大概四十秒,最后因为胳膊酸了主动松手翻进海里。
上岸的时候两个人身上都是海水,头发黏在脸上,胳膊晒得通红。
晓雯拧着头发里的水:“最后一个。”
“还来?”
“水上飞龙。在抖音上看到的,必须试一下。”
水上飞龙是在码头另一边。一个教练站在水面上,脚下喷着水柱,整个人被托在半空中,上上下下地翻。旁边的游客排队等着体验。
轮到晓雯的时候,她有点紧张了。教练帮她穿上设备,鞋底连着水管,水压一上来就能把人顶起来。
“别怕,我控制着,你只管站直。”
水柱喷起来的那一刻,晓雯真的飞起来了。
她被托到大概三米高的位置,水花从脚下炸开,在阳光下亮晶晶的。她张开双臂,平衡了几秒,然后开始笑,笑得整个人都在抖。
教练带着她上下翻了几个来回,最后稳稳落在水面上。
晓雯脱了设备,跑向沈越,头发上的水甩了他一脸。
“飞起来了!”
“看见了。”
“你真的不试?”
沈越看了看那个水柱:“我体重超标。”
“胡说。”
沈越没试。他在旁边看着晓雯又飞了一轮,这次飞得更高,尖叫声整个码头都听见了。
傍晚,两个人坐在白沙滩上。
太阳开始往海里掉,海面从蓝色变成金色,从金色变成橙色。观日岩那边站满了人,全在拍日落。
晓雯靠在沈越肩上,两个人的影子被夕阳拉得老长。
“今天花了多少钱?”
沈越算了算:“潜水五百八一个人,摩托艇两百,尾波冲浪和水上飞龙加起来三百多。”
“加上门票船票呢?”
“两个人一千多了。”
晓雯沉默了几秒:“贵。”
“是贵。”
“但值。”
沈越没接话。海浪一下一下地漫上来,退下去,又漫上来。
晓雯举起左手,夕阳照在她无名指的戒指上,折射出细碎的光。
“沈越。”
“嗯。”
“回去之后,领证。”
“哪天?”
“下周一。民政局一开门就去。”
沈越看着她的侧脸,点了点头:“行。”
远处情人桥的灯亮了,朱红色的桥身映在海面上,被波浪晃成一片碎光。摩托艇的发动机声远远地响着,有人在最后赶着玩一轮。
晓雯站起来,拍了拍裙子上的沙子,朝他伸出手。
“走吧,回酒店。”