大理寺尸房,点着两支牛油烛。
运尸的板车进后门时,正撞上从宫里回来的大理寺卿欧碧峰。他把李朝露叫到廊下,只说了一句:魏王在圣人面前进言,说你太年轻,此案由御史台一同监察。旨意已经下了。
只要别拦着我验尸。
尸房里,三个仵作行人围着尸体看了半日,谁也不肯先动手。面目全毁,无名无籍;按规程,行文工部核失踪名录,批文回来再验,来回三日。
李朝露跨进门槛:三日后尸变了,线索烂了,凶手出城了。你们等得起,死者等不起。
为首的周丞眉头拧起:少卿,验尸自有章程。再说,女子近尸不祥,传出去于名声有碍。
她解下外袍搭在架上,挽袖扎紧。
名声破不了案。规矩?破案才是规矩。
角落里的老仵作抬了抬眼皮,手里的银针往前递了半寸。
她接过银针。探喉,验腔,色泽如常,无毒。量身长,五尺六寸。逐寸按过尸身:掌背衣缝蹭满红胶泥,十指指甲缝却干干净净。
活人跌进泥里会抓地。他没有。入泥的时候,人已经死了。
袖袋翻遍,没有名刺,没有鱼符,连一枚铜钱都没有。按开胃脘:粟米未化,混着酒气,死前刚用过夕食。尸僵遍身未解,老仵作低声接了一句:当在一日上下。
死于初七酉时前后。
最后验后脑那处伤:三寸塌陷,创缘一侧压着一道笔直的棱痕。她环视案头:取一方镇纸来。
铜镇纸的棱扣进创口,不多不少,严丝合缝。
凶器有棱,方正,入手沉。不是兵刃,是案头之物。
门外脚步声急,赵权闯进来:少卿!工部司务厅报,主事金贵昌,初七申初出署,至今未归。年四十一,身长五尺六寸,常年着青衫!
她抬起尸体右手。中指第一节一层薄茧,执笔磨出来的。
身量、衣色、执笔茧,三样相合。工部主事,金贵昌。
前胸衣衫上的污迹比别处厚,泥里浸着血,血在泥下,是死后被拖蹭上的。她记在心里,没说。
从开验到具结,三刻。烛芯爆了一声,满屋没人说得出话。方才念规程的那位,悄悄把册子收回了袖中。老仵作把尸格捧过来,浑浊的眼睛亮着:老朽验了三十年尸。破案才是规矩,这句话,老朽等了三十年。
她接过尸格,取干净白布覆上死者的脸。
验完了,就该让他体面。走到门口她停了一步,周丞。工部主事死在通天宫,明日起这案子就不只是命案了。要讲规程,先把嘴讲严实。
身份一落地,案子立刻变了分量。
傍晚之前,张平从工部外围摸回了第一批底细:金贵昌,年俸不足八十贯的八品主事,上月刚置了一座两进的新宅;司务厅私下早有风闻,说他手头阔得蹊跷,管着通天宫重建的采买核销,进出的都是国帑。
少卿,张平压着嗓子,工部的人如今嘴上都锁着锁。可有个书吏多了句嘴,说金主事死前那几日,念叨过要办件大事,还说……手里有一笔大的。
一个贪墨的工部主事,死在他经手的工地里,脸被烧掉。
李朝露让人抄了他的宅契、家产:新宅一座,家中银铤地契俱在,动都没动过。
他半年里过手的钱,置宅花销之外,该还剩一大笔。她合上册子,搜过他值房和家里了?
翻遍了。赵权咽了口唾沫,少卿,怪就怪在这儿。宅子是新的,箱笼是满的,可现银、会票,一样都没有。
他贪的那笔钱,一文都没找到。
人死了,钱也没了。杀他的人和拿钱的人,是不是同一个,眼下没人知道。
暮色落下来,大理寺门前的灯笼次第亮起。
斜对街的墙根下蹲着个人,手里的胡饼掰去一半,丢给脚边的流浪狗。狗埋头吞饼,尾巴扫着他的靴子。他望着大理寺的门匾慢慢嚼着剩下那半块,嚼完,又从怀里摸出油纸包着的另一张,想了想,整张丢给了狗。
今天心情好。
三刻。他对狗说,比我快。
金贵昌,铜镇纸,城南的泥。颜令之拍拍狗头,站起身,掸掉衣摆的灰。
她说对了九成。
尸房方向的窗纸上还透着一点烛光。他望了一会儿,收回目光。
剩下那一成,她还不知道。
那具尸体,被人动过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