万和元年三月初八,卯正。
一夜暴雨,通天宫工地泡成了一片烂泥。
三个月前一场大火烧了这座大周最高的宫殿,圣人下了罪己诏,勒令冬官限期重修。如今底层刚搭起新架,焦黑的旧梁上滴着水,一声,又一声,砸进围挡内的泥地里。
尸体就躺在那片泥地中央,掀开一角的苫布在风里啪嗒作响。
卯初上工的工匠掀苫布取料,一眼看见,当场瘫了半边身子。等大理寺的人赶到,围挡外已围了里三层外三层,人多,却静得出奇。有人踮脚往里瞧,压着嗓子议论:通天宫才遭了天火,又出人命,不吉利。
一声马鸣划破死寂。
李朝露翻身下马。四品青灰圆领袍束得利落,长发尽数束进帽里。大理寺少卿的官服,穿在她身上比任何男人都合身。
衙役赵权迎上来:少卿。工部报的案,说是雨夜塌了木方堆,砸死了人。
砸死的?
经过空地时,一个失神的老工匠跪在泥里,翻来覆去地念:死人了……都怪我……旁边的张主事脸色发白,一迭声压他:老毕!别胡说!见她目光扫来,按着老毕肩膀的手攥得更紧了。
李朝露停步:塌堆的时候,你在何处?
老毕抖得说不出整话。张主事抢着躬身:昨夜雨大,堆场没人看守,今晨搬料时堆脚一滑就塌了,都是小人们失职!
她没有再问,径直走到尸体旁。
死者仰面躺着,青色细麻长衫,泥水血水混作一团。身侧塌落的木方比人的合抱还粗,四下满地积水。血水,却不多。
她绕尸一周,蹲下身。
那是一张没有了的脸。烧焦的面皮贴着骨头,眼眶塌成两个黑洞。
她的手顿了一顿。很短,短到在场没人察觉。
她垂下眼,开始验尸。指尖探过颅后,按了三按;翻眼睑,试尸僵,最后把尸体的脚扳过来,细看鞋底。
李少卿这就验上了?
三步外蹲着个年轻男子,官服穿得松垮,腰间挂着御史台的鱼符,手里半张胡饼,边啃边看。仵作未到,尸格未立,少卿徒手翻尸,不合规程吧?
御史台察院,匦检院的鱼符。来旭和的人。
御史台的手,伸到大理寺验尸上来了?
不敢。案子大理寺主办,御史台有监察之权。您查您的,我盯我的。
李朝露不再理他,提起尸体手腕,声音不高:后脑塌陷,创缘齐整,不见木刺。松木断口带茬,砸不出这么干净的伤。这是钝器伤,创面泛青,凶器是铜器。
她又提起那只鞋。
鞋底是干泥,城南的黄土。这片工地全是红胶泥,又泡了一夜雨。人人裤脚带泥,只有他鞋底是干的。他不是工匠,木方塌下来之前,他就已经死了。
围挡内一片安静。啃饼的动作停了。
男子盯着她看了两息,忽然摊开掌心半块胡饼:吃么?城东王伯的芝麻胡饼,神都第一。
御史台监察,就是管递饼?
监察嘛,就是看着别人干活。颜令之,察院监察御史。少卿记住这名字,往后常见。他咬了口饼,抬眼望天,这场雨,下得可真是时候。地上有过什么,都冲得干干净净了。
他右手拢进袖中,袖底一声极轻的响,一颗骰子转了两圈。
李朝露已经俯回尸旁。烧痕止于耳后,颈下皮肉完好,火油气味极淡。火候拿捏得这么准,又只烧一张脸。
她接过一方白布,仔细覆在那张脸上,起身。
封工地。两班在场人等的名册全数收上来,一个个核。派两人押尸回寺,路上一步不许离人。
交代完,她的目光落在广场另一头。一个绯袍官员背对众人,独自立在通天宫残架下,任雨水顺着帽檐往下淌。
那是冬官尚书。赵权压低声音,通天宫年底封禅前修不完,圣人那里……他用手在脖子上轻轻比了一下。
李朝露收回目光,看着白布下的尸体。
这不是毁容,是灭口。她说,烧脸的人要藏的,不是这张脸。是这张脸背后的身份。
身份一日不出,案子一日是无头案。凶手要的,就是这个无头。
三步外,颜令之低头看了看袖口。转了半晌的骰子,停了。
乾元门外,宫墙阴影里停着一辆青帷马车。车帘掀起一角,御史中丞来旭和隔着雨雾望着那圈围挡,望了很久。
随从躬身凑近:中丞,大理寺那位查得紧,要不要……
要什么。帘子落下前,他轻轻笑了一声。
查吧。查得越用心,这把刀,就越快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