晨钟刚过,李朝露又到了通天宫工地。
雨停两日,泥没干透。她沿围挡外沿慢慢走,眼睛贴着地面和木板一路扫过去。
她让工地这两日照常停在封锁里,自己带着赵权,从外沿一寸寸看起。
围挡东侧有道运料的缺口。缺口木板离地二尺处横着一道新鲜蹭痕,木刺外翻,刺尖挂着一缕靛青布丝,和尸格上记的衣料一致。缺口外三丈,土堆旁两道浅辙,被雨水泡塌大半,辙印到土堆为止。围挡之内,泥地上一道浅浅的拖沟,从缺口延到堆脚。
金贵昌死时穿的就是青衫。她把布丝收进纸包,车辙停在土堆,蹭痕留在缺口。尸体先被丢在外面,又被人从这道缺口拖了进去。
尸体不是在这里被杀的。有人把它搬了进来。
搬进来做什么?丢在外头荒地不是更省事?赵权的笔越写越慢。
李朝露望着修了一半的通天宫,没答。
尸体丢在荒郊,是无头案。搬进通天宫,就是国案。有人嫌这案子,不够大。
量下辙距,记档。这事出你我之口,不入第三人之耳。
赵权重重点头,连笔都攥紧了。
杀人的是一双手,搬尸焚面的,未必是同一双。这案子里的人影,只多不少。
线索有了,钱路也得追。金贵昌半年里常往南市跑,司务厅说他去听曲。当夜,她带人去了南市。
栖凤楼的灯笼从二楼一直挂到水边。老鸨迎出来,见了官服笑得殷勤,眼底飞快掂量。
工部金贵昌,认得么?
金主事!我们楼里的老熟客,捧花娘子捧了快半年。他每月十五准来,一场局撒出去十贯不眨眼。上月还念叨,说要办件大事……
花娘子?
花袅袅,我们的头牌。老鸨掰着指头,一场局十贯都是他心甘情愿撒的,半年风雨无阻。这样的恩客,楼里打着灯笼都难寻第二个。
三楼雅间,熏香很淡。屋里比寻常伎馆素净得多,案上一摞旧曲谱,妆匣的铜扣磨得发亮。
花袅袅正在窗边理琴弦,闻声起身敛衽。月白衫子,未施浓妆。可这姑娘看人的眼神不对:不是害怕,是打量。从她的官服到腰间的剑,一寸一寸,很快,又很稳。
官爷夜里到访,是为金主事?楼下姐妹都在传,说他没了。她眼圈一红,奉茶的手却很稳,茶汤一丝没洒。
初七夜里,你在何处?
在楼里。酉正开的局,陪到后半夜,妈妈和两桌客人都可作证。
答得不快不慢,日子、时辰、人证,一样不缺。像一篇早就默熟了的功课。
金贵昌可与人结过怨?
他性子和软,不曾听说。
他要给你赎身。
他提过,奴家没应。花袅袅垂下眼,金主事是好人。可赎身的钱来路太大,奴家一个唱曲的,接不住。
初七之后,你可再见过他?
没有。十五的局,他头一回没来。她的声音低下去,奴家还当他公务缠身。
李朝露端着茶,没喝。
花袅袅抬眼,怯生生地反问:官爷,可查出来是谁害的他?死因可定了?官府拿了嫌犯没有?
三句问完,又低头拭泪:只是想着他孤零零去了,凶手还在外头……
一个哭金贵昌的人,问的不是他死得苦不苦,是官府查到了哪一步。
李朝露放下茶盏起身,走到门口,回头。
你不说没关系。我查到的东西,够抓你了。
花袅袅脸上的笑僵住,只一瞬,又弯了下去:官爷说笑了。奴家知无不言。
楼下,老鸨再证:酉正开局,陪到后半夜。
酉正开局。仵作断的死期,是酉时前后。开局之前那半个时辰,花袅袅在哪儿,老鸨没提,她也没提。李朝露把这半个时辰收进心里,没问。
出门前她又回头看了一眼。花袅袅立在灯下相送,礼数周全,眉眼低顺,像一幅描了千百遍的仕女。只有那双眼睛,在她转身的一瞬,又飞快地把她从头到脚量了一遍。
出楼,夜风吹散满身熏香。赵权低声:少卿,她二人的口供严丝合缝。
严丝合缝,才要多想。
她翻身上马,回头看了一眼三楼那扇亮着灯的窗。
满楼的姑娘都说金主事阔绰。只有这一个,说他的钱来路太大。
寻常人只会说来路不明。说得出两个字的,是知道钱从哪儿来的人。
一个唱曲的头牌,凭什么知道。
夜深了,长街上只剩马蹄声。过天津桥时,她想起验尸那日,自己的手在尸旁顿过的那一顿。
很短,短到在场没人察觉。她自己记得。
那张被烧烂的脸,和七年前驿馆里那张脸,烧法不一样。父亲的脸是完整的。那个人,不是父亲。
七年前的驿馆,七年后的通天宫。两张脸隔着七年,落在同一座神都里。
案是案,仇是仇,她分得清。旧账她记了七年,不急在今夜。
今夜先记新账。头一笔,就记在栖凤楼三楼那盏灯上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