天色一点点破开夜色,淡青的晨光漫过家属院的围墙,新的一天悄然而至。
一夜几乎没有合眼的沈玉茹,眼底布满浓重的青黑,心神始终悬在半空,一夜的自我欺骗压不住骨子里的慌乱。
她不敢待在家中等候审判,天刚蒙蒙亮,便草草起床,她趁着大院里人还不算多,一路快步往文工团的方向赶去。
沈玉茹心里死死攥着最后一根救命稻草,她认定,林知夏当初在小树林那一番挑唆,才是种下这一切祸事的开端。
现在大祸临头,林知夏不能坐视不理。
文工团的排练大厅已经开始了晨间排练,乐器的调音声断断续续从里面传出来。
沈玉茹绕开排练的人群,在后台走廊堵住了正要去排练的林知夏。
清晨的光线透过走廊的玻璃窗落进来,林知夏一身干净利落的演出服,头发梳得整齐,看见沈玉茹面色灰败、神色仓皇地冲过来,眉头当即蹙起。
她下意识往旁边退了半步,警惕地扫了一眼四周。
“你怎么找到这里来了?跑到文工团来做什么?”
林知夏压低声音,语气带着明显的疏离。
沈玉茹一把攥住她的胳膊,指尖用力,浑身都在发抖,声音压得急而慌乱:
“知夏,你得帮帮我,出事了,全都出事了!许安安出事,苏晚卿的孩子没了,早晚都会查到我头上,你快想想办法救救我。”
林知夏用力甩开她的手,往后退开,眼神冷了几分。
“帮你?我凭什么帮你。”
这一句话,直接击碎了沈玉茹心里仅存的希望。
一夜积压的恐惧、绝望瞬间冲垮了她的理智,她一下子激动起来,音量也控制不住地拔高几分。
“当初是你!是你把我叫到小树林,是你撺掇我去教训许安安!”
沈玉茹呼吸急促,嘴唇哆嗦,
“要不是你在一旁不断说许安安如何风光,如何占尽一切,我根本不会生出这份心思!现在闯下大祸,你不能就这样撇干净,你必须帮我!”
林知夏瞳孔微微一缩。
她确实私下找沈玉茹去到小树林。
那次,她满心都是对许安安的嫉妒,有意无意撩拨沈玉茹心底积攒的怨恨,不断渲染许安安的春风得意,点燃沈玉茹的妒火。
可她自始至终,从来没有直白说出让沈玉茹动手推人伤人的话。
所有歹毒的举动,都是沈玉茹自己做出来的。
林知夏万万没有想到,沈玉茹竟然把事情闹到这般不可收拾的地步。
一旦被牵连上,她苦心经营的名声、文工团的前途,就会彻底化为泡影。
林知夏脸上飞快掠过一丝慌乱,转瞬就被冷静取代,她脸上满是漠然,抬眼直视情绪失控的沈玉茹,语气带着毫不掩饰的威胁。
“沈玉茹,你说话可要讲证据。”
林知夏语调不高,字字锋利,
“我什么时候叫你去害人了?我不过是跟你闲聊几句闲话,是你自己心里存了怨气,做出出格的事。
你可别乱往我身上泼脏水,没有凭据的话乱讲,后果你承担得起吗?”
沈玉茹浑身一僵。
她骤然清醒过来。
当初小树林只有她们两个人,没有旁人,没有证人,没有物证。
林知夏只是旁敲侧击的煽风点火,从来没有留下任何叫她动手的话。
她拿不出任何证据。
冷汗顺着她的鬓角源源不断往下淌,浸透额前的碎发,脸上血色褪得一干二净,白得像一张薄纸。
沈玉茹脚下虚浮,踉跄着往后退了半步,整个人像是被抽走了全部力气。
就在这时,走廊入口传来沉稳急促的脚步声。
几名保卫科的干事快步走过来,直接围到沈玉茹的四周。
还不等她做出任何挣扎,两只胳膊就被牢牢扣住。坚硬有力的手掌按住她的肩膀,将她死死压在原地。
沈玉茹浑身猛地一颤,一股彻骨的寒意从脚底直冲头顶。
巨大的恐惧攫住她的四肢,她拼命扭动身体,眼神涣散,嘴里断断续续发出含糊的呜咽,却挣脱不开几人的桎梏。
“沈玉茹,跟我们走一趟。”干事的声音严肃低沉。
沈玉茹被人押着,踉跄着被带离文工团后台走廊。
林知夏站在原地,静静望着沈玉茹被带走的背影,方才脸上那一副温和无害的伪装彻底卸下,眼底掠过一道一闪而过的狠厉。
绝对不能让沈玉茹在审讯的时候胡乱攀咬,把自己也拖下水。
无论如何,她都要把自己摘得干干净净。
林知夏指尖悄悄攥紧,指甲深深陷进掌心。
她深吸一口气,飞快敛去眼底所有异样神色,调整好面部神情,转身重新走向排练大厅,仿佛方才什么都没有发生过。
另一边,市医院。
清晨的阳光透过玻璃窗洒进病房走廊,却驱散不掉空气里沉甸甸的压抑。
陆峥一早就配合保卫部门做完笔录,把许安安托付给苏慧照看着,他便和陈景明一同待在走廊的长椅上,等候着审讯那边传来消息。
一夜未眠,陈景明眼下的青黑愈发浓重,指尖反复摩挲着掌心,脑海里挥之不去的,依旧是苏晚卿躺在病床上空洞无神的模样,还有那个没能来到世间的孩子。
陆峥靠在椅背上,眉宇紧锁,等待处理结果。
没过多久,一名部队干事脚步匆匆赶来,神色凝重,脸上看不到半分释然。
他走到两人面前,顿了顿,像是在斟酌措辞:
“陆营长,陈政委,刚刚接到消息。沈玉茹在被带回临时看管的房间之后,她趁着看守人员片刻疏忽,寻了短见,人已经没了。”
“……什么?”
陆峥猛地抬起身,脊背瞬间绷紧。
陈景明整个人僵在长椅上,浑身的力气仿佛一瞬间被抽空。
两个人都愣住了,周遭一下子陷入死寂。
他们预想过无数种结局,设想过审问、取证、处分,移交司法机关,让沈玉茹为自己犯下的恶行付出代价。
可谁也没有料到,沈玉茹竟然会选择以自杀的方式,了结这一切。
作恶之人,没有等到当众审判,没有等到该有的惩处,就这样一死了之?
陆峥闭了闭眼,喉结重重滚动,心里五味杂陈。
没有大仇得报的畅快,只剩下一种落空的沉重。
陈景明垂落眼帘,长长的睫毛盖住眼底翻涌的情绪,一只手捂住额头,肩头微微下沉。
满腔滔天怒火,一瞬间失去了可以倾泄的对象。痛失骨肉的恨意无处着落,堵在心口,闷得人喘不上气。
“人没了……”陈景明低声重复了一句,声音干涩沙哑。
晨光落在两人身上,却暖不透心底的寒凉。
“不过,”
干事稍作停顿,继续开口,
“在她的住处,搜出了日记本子,里面记录下她长期嫉妒许安安,蓄意想要报复的全部心理活动,昨天行凶的经过,也有零星记录。
另外,文工团那边传来反馈,沈玉茹清晨去找过林知夏,两人在后台爆发争执……”
陆峥猛地抬眼,眸光骤然锐利起来。
陈景明也缓缓抬起头,眼底的悲痛之外,重新燃起一丝审视的冷光。
走廊之中,安静得只能听见远处病房传来隐约的仪器滴答声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