一小碗温热的鸡汤,陆峥耐心喂地喂完。
他放下汤碗,起身拿起床头柜的温水,毛巾浸水拧干。
他拿着毛巾小心翼翼地擦干净许安安脸上残留的泪水。
灯光柔和,落在陆峥棱角分明的侧脸上,此时的他只剩下了温柔。
陆峥俯身,微凉的薄唇轻轻印在许安安的小脸之上,轻柔的一吻,带着安抚与心疼。
“乖,再睡会儿。”
许安安眼皮沉重,经过情绪的起伏身体的疲惫再次席卷而来。
她轻轻颔首,乖乖闭上眼眸,绵长的呼吸渐渐平稳,再度沉沉睡去。
确认许安安彻底安稳熟睡,腹部再也没有紧绷起伏的异样,陆峥才直起身,动作轻缓地替她掖好被角。
他转身走出病房,轻轻带上房门。
走廊的灯光惨白清冷,和病房里的暖意截然不同,瞬间将他拉入沉肃的现实里。
陆峥一眼就看到了靠在走廊窗边的陈景明。
男人一身笔挺军装早已褶皱凌乱,往日里端正儒雅、沉稳内敛的气质荡然无存。
他背靠着冰冷的墙壁,身形微微佝偻,指尖夹着一支早已燃尽的烟,烟灰落了满手,浑然不觉。
陈景明眼底红血丝狰狞密布,眼底的沉痛与荒芜遮都遮不住,整个人像是一夜熬尽了所有精气神,疲惫得让人心头发涩。
陆峥脚步顿在他身前,心头沉甸甸的,压着无尽的愧疚与酸涩。
这场无妄之灾,归根结底是冲着他的安安来的。
苏晚卿善良救人,最后却赔上了自己的孩子。
是他陆家,欠了陈家一条性命。
千言万语堵在喉咙口,最终只剩下沉甸甸的愧疚,压得陆峥几乎喘不过气。
陈景明抬眼,看向神色凝重、满心愧疚的陆峥,眼底情绪复杂交织。
理智上,他清清楚楚明白,这件事和许安安没有半点关系。许安安也是无辜的。
可情感上,他无法彻底释怀。
他和晚卿期盼已久的孩子,那个默默期许、小心翼翼呵护的小生命,确确实实因为救许安安,彻底消散了。
心底的苦涩翻涌不休,可他终究是克制住了自己的情绪。
陈景明抬手,轻轻拍了拍陆峥的肩膀,嗓音沙哑干涩,透着极致的疲惫:“不关你们的事,别多想。”
简单几个字,耗尽了他全身的力气。
陆峥看着他强装释怀、实则痛彻心扉的模样,心口的巨石压得更紧。
他知道,所有的安慰、所有的致歉,在失去孩子的剧痛面前,都苍白无力。
“是沈玉茹。”
陆峥语气冷得没有一丝温度,句句掷地有声,
“是她躲在暗处,趁安安独自落单,从背后狠狠推了安安一把。安安重心不稳摔下台阶,苏同志为了护住安安和三个孩子,不顾一切扑上去垫在底下,才酿成了这场悲剧。”
“轰——”的一声在陈景明脑海里炸开。
原本强压着的悲痛、勉强维持的平静全都轰然倒塌。
他一直以为这只是一场令人痛心的意外,一直以为只是命运弄人,让他们无缘这个孩子。
可他万万没有想到,这根本不是天意,而是人为恶毒的蓄意谋害!
陈景明五指骤然收紧,死死攥成拳头,指节泛白、青筋暴起,手臂肌肉紧绷发抖,骨缝里透着刺骨的寒意与恨意。
隐忍了一整晚的悲痛、绝望、无力,在这一刻尽数转化为滔天怒火,疯狂翻涌、席卷全身。
“沈、玉、茹。”
陈景明一字一顿,齿间绷紧,声音压得极低,带着毁灭般的沉冷杀意。
原本沉寂荒芜的眼底,瞬间燃起熊熊怒火,猩红可怖,再也没有半分温润儒雅。
同一时间,部队家属院。
夜色深沉,家属院寂静无声,家家户户早已熄灯休息,唯有沈玉茹的房间,依旧透着微弱昏黄的灯光,久久未灭。
窗帘死死拉拢,隔绝了外界所有的光亮与声响,密闭的房间里压抑又窒息。
沈玉茹蜷缩在床上,裹着薄薄的被子,整个人控制不住地微微发抖,后背早已被冷汗浸透,浑身冰凉刺骨。
一下午的时间,各种零碎的消息断断续续传回家属院,一字一句都像重锤砸在她的心上,让她惶惶不可终日。
她听说了,许安安摔倒后剧烈宫缩,六个多月的三胞胎极有可能早产,月份太小,三个孩子根本难以存活。
她也听说了,苏晚卿为了救人,当场见红大出血,送到医院后确诊流产,孩子彻底没了。
一念之差,她的一时嫉妒、一时冲动,害死四个未出世的孩子。
四条人命,沉甸甸地压在沈玉茹的心头,让她彻夜难眠、浑身战栗。
后怕席卷了她的四肢百骸,每一寸肌肤都透着恐惧。
她原本真的没有想过闹出这么大的动静,没有想过要害人命。
她只是嫉妒许安安。
嫉妒她身怀三胞胎受尽宠爱,嫉妒陆峥把她捧在手心里疼宠,嫉妒她活得风光圆满。
沈玉茹一开始的念头很简单,只是想偷偷推许安安一把,让她摔一跤、受点罪、吃点苦头,出掉自己心底积压许久的恶气。
她从来没想过,会演变成这么惨烈的后果。
黑暗的被窝里,沈玉茹牙齿打颤,浑身发抖,小声地喃喃自语,试图为自己的恶行开脱,
“不关我的事……本来就不关我的事……”
“是苏晚卿自己要冲上去救人的,是她自己非要垫在底下……”
“我只是推了一下而已,是她多管闲事……”
“许安安要是小心一点,也不会摔得这么重……都怪她们自己,不怪我……”
她一遍遍自我洗脑,将所有过错都推到别人身上,强行抹去自己的恶意与罪孽。
可心底深处的恐惧,半点都没有消散。
她清楚的知道,这件事一旦彻底查清,一旦被陆峥和陈景明找到证据,她绝对没有好下场。
陆峥护妻如命,手段凌厉果决,从不姑息过错。
陈景明看似温润,实则底线极强,如今痛失孩子,更是绝不会轻易饶恕始作俑者。
无尽的恐慌死死缠住沈玉茹,她蜷缩在床角,双眼空洞发白,浑身冰冷,连呼吸都带着颤音。
医院冰冷的走廊里,陆峥与陈景明并肩而立。
一人护妻心切,怒火滔天。一人痛失骨肉,恨意彻骨。
两道挺拔冷峻的身影,在惨白灯光的映照下,气场冷得骇人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