“第一条,裴钧不得拿我换前程。”
裴钧听完没有让季无声删去这句,只将拿我换前程改成承办官不得以证人安危交换官职,赏赐或免责,也不得借交接之名规避办案责任。
“这样写,约束的不只本官,往后接手此案的人也在其中。”
婉宁看过修改后的字,重新按下指印:“若你以后不做承办官呢?”
“卸任以前必须完成交接,继任者当面确认条款,期间出了纰漏,仍由我担责。”
契书封存后,七日已经过去一夜,婉宁没有再问裴钧值不值得信,她把剩下六日拆成军牌,军功原册与周应尸骨三条线,分别写在三张纸上。
葛仵作重新验军牌时,先让唐砚取来火场筛出的绳纤维,又找了三种军中常用挂牌绳,由宋砚之逐一记下粗细与捻法。
军牌孔内残着几根被血垢粘住的麻丝,先前清理牌面时无人敢动,如今用温水慢慢化开污泥,麻丝根部才露出一道齐整切面。
葛仵作将铜牌固定在木托上,竹镊夹起那截残丝:“绳子并非磨断,也没有被火烧断,切面朝同一方向收拢,应当挨过一回利刃。”
宋砚之把麻丝放到窗边:“能确认是哪种刀吗?”
“只能说刃口窄,落刀利落,军中短刀,匕首与削皮小刀都能留下这种切口,缺少刀具,不能再往下认。”
婉宁把前锋营常用的挂牌方式画在纸上,绳结从颈后穿过,军牌垂在胸前,牌孔贴近衣襟,跑动时不易翻转。
“活人被割牌,手会抓,肩颈也会躲,绳子受力后容易被扯散,切面附近该有拉长的毛丝。”
葛仵作没有顺着她的话定结论,只拿一根相同麻绳套在木架上,让唐砚先拽紧,再从侧面割断。
受力后的绳股散向两边,断口长短不齐,几根外层麻丝还被拉出卷曲毛边,与军牌孔里的齐整残丝相差明显。
“这只能说明割绳时没有明显拉扯,伤者可能已经昏迷,也可能被人按住,单凭绳口还不能说他已经死了。”
“那就再看血。”
婉宁指向残丝切面,麻线内部粘着一层暗褐硬痂,外侧血垢已经受潮变黑,切面上的血却停在绳芯,没有沿完整绳股继续渗开。
葛仵作换了竹针,从不同方向轻拨血痂:“血先沾湿外层,等到开始发硬以后,绳子才被割开,刀口将未干透的血带进绳芯,后来又凝在切面上。”
宋砚之问道:“从沾血到割断,要隔多久?”
“看天气,看血量,也看绳子吸水多少,谁若写出确切时辰,便是在糊弄人,我只能确认两件事,绳子先沾血,后被割断,中间隔得足够让表层血开始结痂。”
婉宁把这一句记入事实栏,又在推断栏写下周应失去反抗能力后,军牌才被取走。
裴钧看见失去反抗能力几个字,没有让她改成死亡:“尸骨线没有结果以前,先留到这里。”
“兵部何时将他记作逃兵?”
宋砚之从袖中取出一张领印簿誊页:“前锋营军籍写八月十七改记,可兵部复核处领取除名准印的日期,却在八月十二。”
婉宁正在落笔的手停下来,墨从笔锋落在纸角,慢慢洇进纤维。
“周应八月十三午后才奉命离营。”
“所以兵部在他离营前一日,已经领出了将他除名的准印,八月十七盖下的批文,早在八月十二便有人备好。”
裴钧接过誊页:“原簿在哪里?”
“武选司印房,韩崇不许带出,我与两名兵部书吏同时核过日期,三人分别誊写,原簿另加封条,封号也记在这里。”
葛仵作把残绳收入小瓷管:“事先领印只证明有人提前准备除名文书,仍不能证明周应何时死,也不能证明谁拿走军牌。”
“所以还要找尸体。”
宋砚之将另一份薄纸放到桌上,纸边留着揭开浆糊后的卷痕,右下角按着一枚发暗的手印。
“我查周应家属有没有领过棺木,义庄旧账里没有他的姓名,却有一具从青石驿道送来的无名男尸,入庄时穿传令营内衫,颈间没有军牌。”
婉宁问道:“什么时候入庄?”
“八月十四夜里,刘振威呈报截杀北狄传令队以后,由督战营的人送来,验身只写胸前血污,左肩箭伤,右肋刀伤。”
“谁领走的?”
“一个自称周应堂兄的人,报功队伍回京次日来领棺,出示了周家旧籍与兵部认领文书,义庄便把尸体交给了他。”
裴钧翻到领取人一栏,那里写着周同两个字,户籍住址却只填了青石驿西十里,既无村名,也无保人签押。
“周应家中有没有这个堂兄?”
“季无声正在查旧籍,眼下还没有回报,可这张领取单本来只露出正页,宋某拆开封皮以后,才在夹层找到验身附页。”
宋砚之将纸翻到背面,那里留着义庄老仵作补写的一行小字,墨迹被浆糊盖去大半,仍能辨出颈侧另有窄刃创口,皮肉未翻,出血少于活体伤。
葛仵作看完没有立即确认:“出血少也可能因伤者已经失血,单看旧记录不够,需找到棺木与尸骨,再验颈骨有没有刀痕。”
婉宁将附页与军牌残绳并排放好:“旧血先结痂,军牌后被割走,无名尸颈间没有挂牌,领尸人又用兵部文书把棺木带走,这几条可以互相核验。”
“先查周同,棺木去向与当年义庄经手人,查到尸骨以前,不许把死后补刀写进定案。”
“我知道。”
院外很快传来脚步,季无声抱着周氏旧籍进门,翻开的那页只记周应父母早亡,族中近亲迁散,堂亲名录里从头到尾都没有周同。
“领尸人用的周家旧籍也有问题,户籍纸是真的,周同这个人却不在周氏族谱中。”
婉宁看向那张被人藏进封皮的验身附页,笔下的三条时间线终于接到一起,兵部先领除名准印,刘振威在青石驿道报功,无名尸随后被人冒名领走。
她把周应姓名重新写在事实栏最上方,旁边没有逃兵,也没有军功,只有一行等待尸骨核验的死因。
“周应不是逃兵,他死后还被人补了一刀。”