“周应不是逃兵,他死后还被人补了一刀。”
婉宁说完这句话,葛仵作便把义庄验身附页收进证物袋,裴钧却没有顺着死后补刀往下定案,只让唐砚备车,又命人去大理寺申请开坟勘验文书。
城西义庄的旧册记得含糊,无名男尸入庄后的第三日,便由那名自称周同的人领去乱坟坡安葬,坟位落在丁字三十九号,埋葬银与棺木钱都由兵部认领文书抵销。
守庄人翻出册子,嘴里连声解释:“乱坟坡埋的都是无人收殓的尸身,三年前又赶上北境败讯,棺木一天要抬出去十几口,小人实在记不得那一具。”
裴钧没有问他凭记忆认人,只把领尸单压在册页旁:“丁字三十九号是谁定的位置,挖坟人与抬棺人可有登记?”
“位置由守坡人依次往下排,抬棺用的是附近脚夫,银钱记在后账,只是那几年换过两回守坡人,旧人早不在了。”
“先找账,不急着找人。”
婉宁坐在唐砚带来的小竹椅上,伤脚垫着软布,目光落在埋葬记录的墨迹上:“同一日送去乱坟坡的棺木,编号都是连着的吗?”
守庄人把册页往她面前挪了一点:“应当连着,丁字三十七,三十八,三十九都在八月十七下葬,后面还有一具丁字四十。”
“另外三具是谁?”
“一具无人认领的老妇,一具河里捞出的男尸,还有一具是城南病死的乞儿,俱有旧衣与验身记档。”
婉宁顺着四行记录看下去,丁字三十九号的坟位旁单独添了一个领字,笔锋与前面所写的埋字深浅不同,落款却没有守坡人的手印。
“周同既领了尸,为何还要义庄替他安葬?”
守庄人张了张嘴,先去翻领尸单:“许是他家贫,无钱置坟,便求义庄埋进乱坟坡。”
“他领尸时出示兵部文书,棺木与埋葬银都能抵销,既然仍由义庄安葬,尸体就不该离开义庄的人手,领尸单又有什么用?”
“这……”
裴钧将两份记录分别封记:“一份写领走,一份写义庄安葬,先把经手书吏与当年守坡人列出来,谁也不许私下询问。”
临时勘验文书直到午后才从大理寺送到,文书写明只准开验丁字三十九号,不得扰动相邻坟位,取出的棺木与土样须由锦麟卫,大理寺和义庄三方共同封存。
唐砚看过文书末尾的朱印:“大人,乱坟坡那边已经围好,只留一条路进出。”
“先照图核坟,不许凭木牌开挖。”
乱坟坡的旧木牌多数已经腐朽,丁字三十九号只剩半截埋在草根间,婉宁没有靠近坟头,而是让唐砚按义庄旧图量出左右两座坟的间距,再查坡势与当年的排位方向。
葛仵作用竹杆探过土层:“位置应当没有错,左右两座坟的棺木边缘都在图上范围内,只有这一处坟包矮了不少,表土也松。”
裴钧展开勘验文书,当着守庄人与大理寺书吏的面念完许可范围,等三方签押齐全,才让脚夫从坟头外缘逐层去土。
婉宁盯着铲下来的土,没有催促:“每层分开放,草根土,黑土,黄土都不要混。”
一名脚夫看她年幼,忍不住说道:“姑娘,挖一座旧坟罢了,土还分什么颜色?”
“混在一起,便不知道谁先埋下去,又是谁后来动过。”
裴钧接过唐砚递来的木签,亲手给三处土堆标上位置:“照她说的做,铲口发现布片,木屑或石灰,立即停手。”
坟土挖到棺盖时,先露出的并非三年前应有的朽木色,木板一角还留着较新的锹痕,旁边填土里混着没有完全腐烂的槐叶。
葛仵作蹲下查看土壁:“上层草根连成一片,下面黄土却断开了,原先封坟的黑土还在更深处,如今这层黄土是从别处填来的。”
婉宁用竹片拨开一团槐叶,叶脉仍能辨认:“三年前埋下的叶子不会留成这样。”
守庄人忙道:“乱坟坡常有人来添坟,也许是哪家亲眷祭扫时补了土。”
“无名尸没有亲眷,周同留下的住址也是假的,他若回来祭扫,为何不在册上补认姓名?”
葛仵作捻开棺角附近的土,里面夹着半截去年才烧过的纸钱,纸灰被雨水压成薄层:“这坟近半年开过,来人把棺盖掀起以后重新填土,还在外面烧了纸。”
棺钉已经锈断两枚,裴钧让书吏记下位置,待葛仵作确认木板没有残留机关,才命脚夫用绳套抬起棺盖。
腐气没有众人预想中重,棺内铺着一套烂透的传令营军衣,衣下却垫满碎砖,砖块大小相近,重量足以让抬棺人误以为里面躺着尸体。
唐砚拨开衣袖,棺底没有一根尸骨:“有人从一开始就没把周应埋进来。”
“先别碰衣服。”
葛仵作沿棺壁查看污痕,又用竹钩挑起军衣胸口,布料已经朽出破洞,左肩与右肋都被割开,位置对应验身记录,裂口周围却找不到血渗入布丝留下的深色硬痕。
婉宁问道:“这件军衣不是从尸体上脱下来的?”
“若周应穿着它受过左肩箭伤与右肋刀伤,衣上该有血,胸口也该留下流淌或喷溅的痕迹,这里只有后来抹上去的污泥。”
葛仵作将领口翻向外侧,内衬粘着一片暗红漆皮,漆色与棺木内壁相同,边缘还带着木纹:“衣服塞进棺内时,棺漆尚未干透,领口贴住内壁,才粘下这一片。”
大理寺书吏问道:“能否证明棺木下葬时便没有尸骨?”
“能证明军衣在新棺上漆以后才放进去,也能证明衣上缺少对应伤口的血迹,至于尸骨是否曾经放入,还要看棺底与砖缝。”
婉宁看着那些排列整齐的碎砖:“若先放过尸体,棺底应有尸液或残留骨屑,三年过去也不会全被砖头擦掉。”
葛仵作逐处取样,棺底只有泥水与木漆,没有毛发,牙齿和腐败痕迹,几块砖下的木板颜色一致,说明碎砖从棺木下葬时便压在这里。
空坟带来的失望没有让婉宁移开视线,半年前那个人既然冒险回来掀过棺盖,便说明这里曾藏着比假尸更要紧的东西。
“砖头取出时按原位编号,后来翻坟的人未必只是确认空坟,他可能带走了藏在砖下的物件。”
唐砚将第七码砖抬起,棺角露出一截发黑竹片,竹片一头削尖,另一头沾着干硬浆糊,原本该贴着纸契,如今纸已被人撕走,只剩背面两行小字。
葛仵作没有用手去拿,改用竹镊夹入证物盘:“上面写了什么?”
婉宁靠近半步,先认出槐字,又从残缺笔画里补出后面的门牌:“槐花巷十七。”
裴钧让书吏把竹签正反两面拓下:“查京城房契旧档,房主,住户,牙人与相邻宅院一并查,不许先去敲门。”
唐砚看着棺里的碎砖:“领尸人做了假坟,又在棺里藏过房契,他会不会把尸骨运去了这个地址?”
“先查地址,不替尸骨定去向。”
婉宁望着军衣领口那片棺漆,三年前的领尸文书,假族籍与空棺已经连成一条人为安排的路线,周应从义庄出去以后,连名字都没有留下。
“周同没有安葬他,空坟只用来骗过后来查册的人。”
裴钧把勘验文书重新收入匣中,待棺木封存完毕才接过唐砚送来的房契誊页,槐花巷十七号的现任房主已经查明,是三年前从北驿退下来的驿卒马成。
婉宁问道:“周同是他吗?”
“户籍姓名对不上,先回去核租契,再传马成问话。”
裴钧看向空着的棺木,终于把义庄领尸单上的领字落到实处。
“周应的尸骨,三年前就被人领走了。”