“七日查不清,就把孩子交给兵部。”
这句话跟着马车一路回了北镇抚司,婉宁坐在裴钧对面,膝上的证物匣已经交给唐砚封存,她的两只手却仍按着空出来的位置。
裴钧翻完高福交来的旨意副本,抬眼见她还维持着入宫时的坐姿,便把车帘掀开一道缝。
“想问什么便问,车里没有宫人。”
“第八日到了,你会把我交出去吗?”
“要看七日查出什么,也要看陛下届时如何下旨。”
“若旨意让你立刻交人,不准告诉我理由呢?”
裴钧没有拿一句不会搪塞她,只把旨意折好放回木匣。
“本官抗旨,你便能平安?”
“不能,可我至少要知道自己为何被交出去,也该知道还能留下什么证据。”
马车转进司门时压过一道石坎,婉宁的伤脚碰到车壁,药布里传来钝痛,她伸手扶住座沿,没再接着问。
回到内院后,孙嬷嬷端来的粥已经温过两次,见她一只脚穿着软鞋,另一只裹着药布,嘴里先骂了曹昆几句,手上却把小桌挪得更近。
“先吃饭,天塌下来也不能让三岁孩子饿着查案。”
“嬷嬷,我要写一份契书。”
“写什么契书,你连自己的名字都未必能写齐。”
“能按手印。”
孙嬷嬷端碗的手停在桌边,转头去看裴钧:“裴大人,她又要拿手印查谁?”
“查我。”
裴钧把粥碗放到婉宁面前,见她没有伸手,便让人去请季无声,再取公档所用的纸与印泥。
孙嬷嬷以为他会训斥两句,谁知等来的却是整套立档用具,只能把门合上,坐到小桌另一侧。
“成,你们一个敢提,一个真敢写,先说说想立什么。”
婉宁把勺子横放在碗沿:“我不能独自离开锦麟卫保护范围,若有危险,必须先告诉裴大人。”
季无声抱着公档纸进门,听见开头便站在原处:“这算哪门子契书,证人本就该服从保护安排。”
“所以不能只管我。”
婉宁抬头看向裴钧:“裴大人也不能隐瞒会危及我性命的消息,若要把我交给宫里,兵部或别的人,须提前告诉我理由。”
季无声将纸放下,没有提笔:“幼童不能独立立契,她没有户籍保人,也不能凭一个手印约束朝廷命官。”
“那就不叫监护契。”
裴钧抽出一张公档纸,指腹沿着纸边压过,将标题改成保护证人约定。
“由承办官,证人和临时见证人共同确认,约束办案期间的保护方式,存入灭门案副卷,不作民间契书使用。”
孙嬷嬷指了指自己:“临时见证人是我?”
“你负责她日常起居,也亲眼见过她受伤,知道哪些安排可能危及性命。”
“我只会看孩子,官文里的弯弯绕绕可看不懂。”
“每写一条便念给你听,听不懂就不落笔。”
季无声坐到案后,仍觉得让三岁孩子与锦麟卫指挥使商议保护条款荒唐,可裴钧已经拿笔划去最先写下的不得隐瞒。
“这四个字太宽,日常行踪与未核线索全算隐瞒,案子便办不下去了。”
婉宁问道:“怎么改?”
“任何一方获知明确针对对方性命的威胁,应在不妨碍当场处置的前提下尽快告知,线索尚未核实时,要说明尚未核验。”
“尽快是多久?”
“能开口时便说,若正在追人,交手或避险,可以等危险暂退以后。”
季无声把这一句记下,又听婉宁补道:“若对方觉得告诉我会让我害怕,也不能不说。”
孙嬷嬷这回听明白了,立刻点头:“这条得留,大人们最爱拿孩子不懂事当借口,等出事以后才说是为她好。”
裴钧没有反驳,只把为免证人恐惧不得作为隐瞒理由添在后面。
“第二条,你不得独自离开划定保护范围,临时变更位置需由值守缇骑登记,遇到火灾,追杀或屋舍坍塌,可以先避险,事后补记。”
婉宁盯着独自两个字:“若有人骗我说你受伤,把我带出去呢?”
“没有本官手令,也没有唐砚或霍青随行,你不得跟任何人离开,传口信的人说得再急也不行。”
“若手令是假的?”
“手令背面加一道你见过的暗记,暗记每两日更换,只有你,我与当值护卫知道。”
季无声写到这里,笔尖在纸上拖出一点浓墨:“这是保护证人约定,怎么越写越像防内鬼章程?”
“曹昆能拿到真腰牌与假钥匙,寻常口令已经不够用。”
裴钧抽走季无声写坏的纸,重新誊录时又加上一条,任何人不得以验明云氏血脉,检查身体或审问案情为由,单独带走云婉宁。
孙嬷嬷听见验身两字,脸色当即沉下去:“孩子身上有伤,真要查也得有女医和我在场。”
“所以须有见证人,查验目的,部位与结果全部登记,跟灭门案无关的查验,她有权拒绝。”
婉宁用勺子拨了拨已经变稠的粥:“刑讯呢?”
季无声停笔看她,先前还把这份约定当成孩子闹着求安心,如今那两个字从奶声里出来,他才想起眼前的人刚从灭门尸堆里爬出,又险些被曹昆烧在库房。
裴钧把不得刑讯写得完整:“保护证人不得受刑,不得以恐吓,饥饿,禁眠或伤害身边人逼取证言,若需复问,由两名以上承办人员在场并留下问话记录。”
“你们锦麟卫以前审孩子也用这些?”
孙嬷嬷把粥往婉宁面前推回去:“先吃,别饿着肚子问这种话。”
裴钧没有回答旧刑房做过什么,只让季无声将约定誊成三份,一份存入灭门案副卷,一份放进内院锁柜,另一份交给孙嬷嬷保管。
婉宁吃了几口粥,等纸上墨迹晾开,又逐条听了一遍,听到监护转交需提前告知理由时,她伸手压住纸角。
“若理由涉及军机,你也会告诉我吗?”
“可以隐去无关姓名与布置,不能隐去谁要带走你,带去何处,依据哪道文书。”
“若陛下不许你说?”
“先让你看交接文书,再承担违旨的后果。”
这句话没有许诺永远护住她,却比一句不会交人更难做到,婉宁看着纸上写得清楚的限制,没有把手伸向裴钧,也没有因此放松戒心。
她只让孙嬷嬷先按见证手印,再把自己的左手放进印泥,掌心太小,按在落款处只占了窄窄一团。
裴钧最后落下签押,又取来指挥使官印盖在骑缝处,三份约定合在一起,缺少任何一张都能从断开的朱印看出。
季无声收起公档那份,还是忍不住问道:“大人,保护证人约定从未进过锦麟卫案卷,往后人人都要照此办理吗?”
“若条款能防止承办官随意处置证人,为何不能照办?”
“那她还要加什么,趁落款未封,一并写完吧。”
婉宁把沾红的手指摊在桌上,孙嬷嬷正拿湿帕替她擦拭,她却看着裴钧重新铺开的纸,慢慢念出最想留下的一条。
“第一条,裴钧不得拿我换前程。”