曹昆抬起的手还没放下,两名刑房差役已经跨过门槛,裴钧手中的刀鞘随即横到桌前,乌沉沉的鞘身抵住最前面那人的手腕,将两人一并挡在婉宁三步之外。
“退回去。”
差役看了看曹昆,脚下没敢再进,曹昆却把钥匙串往腰后一拨,盯着婉宁护住衣襟的手。
“属下只是依规搜查,裴大人既说她是活证,更该先把身份查明,难道还怕从她身上搜出东西?”
“身份核验由宗正寺与内廷主持,孙嬷嬷今日只能初验,查验项目也只限云氏女眷旧记与随身信物,刑房无权碰她。”
“她还是个孩子,搜一搜衣袖与衣襟,算不得用刑。”
刀鞘往前送了一截,曹昆伸来的手被隔在桌角之外,裴钧没有拔刀,只将验身底册翻到空白处。
“查案可以,借查案欺负孩子,不行。”
孙嬷嬷听见这句话,握着木杖的手沿杖头摸了两下,她原以为裴钧只是在保全活证,直到唐砚依命写下查验人,查验范围,所查衣物与归还时辰,才明白他连刑房最惯用的含糊处也堵上了。
曹昆同样看明白了,脸上的横肉慢慢绷紧。
“裴大人还要替她列明搜身规矩?”
“她有名字,案卷中也登记为活证,验身时只能由女官陪同,不得毁坏衣物,不得查验伤处,不得由无关人等在场,每取出一件东西,都要当面登记。”
“一个罪臣之女,也配讲这些?”
婉宁原本缩在披风里,听到这句话才抬起脸。
“曹大人若认定我是罪臣之女,为何还要验我,若觉得我身份未明,又凭什么先把罪名扣给我?”
曹昆看着那张被烟灰弄花的小脸,原先备好的话堵在喉间,刑房里受审的人只要被剥去衣物,尊严便会先散掉大半,招供也就容易了,可眼前这个三岁孩子居然知道先问他凭什么。
“牙尖嘴利救不了你,真信物若在身上,今日总要交出来。”
“可以交,但要让唐大人记清楚,什么是我主动交的,什么是孙嬷嬷查到的,谁也不能过后换一种说法。”
唐砚提笔看向裴钧,得到应允后,先在册上另起一行,写下云婉宁自愿交验随身物品。
婉宁解开披风下的袖袋,先倒出一段沾泥的旧发绳,又取出叠好的空药布,最后把那只染血绣鞋放到桌边,鞋面已经干硬,边缘还留着枯井砖缝里的青苔。
“发绳是从井绳上解回来的,药布是杜太医换下的,鞋子在云府捡回以后由唐大人装袋,我只拿出来给嬷嬷看,不能跟玉佩放在一起。”
曹昆扫过那只小鞋,眼皮压了下去。
“你在井中用发绳做过什么?”
“这是云府灭门案的事,曹大人若要问,请先在提审册上写下姓名与时辰。”
“你倒真把自己当证人了。”
“裴大人写的。”
婉宁回答得干脆,甚至把登记册往他那边推了推,曹昆没有去碰,手背上的浅黄药末还没擦净,若再留下痕迹,只会给唐砚多添一行记录。
孙嬷嬷让女官在审讯室内侧立起屏风,又把门窗逐一查看过,确认没有旁人能够窥见,才把婉宁从刑椅上抱到软垫旁。
“外衣不用脱,先查衣领,袖袋与腰封,你身上若有伤,提前告诉我。”
“右膝擦破了,腰侧被车门撞过,左脚没穿鞋,旁的地方没有伤。”
“疼便开口,别逞能。”
“嬷嬷轻一点,我会说。”
屏风外只听得见衣料翻动,裴钧站在入口处,既没回头,也没让曹昆靠近,唐砚守着底册,每听孙嬷嬷报出一处,便将查验结果写入对应栏中。
曹昆绕到屏风侧面,刚想从缝隙看进去,刀鞘便落在他靴前,挡住了那半步。
“验身时,无关男子退到屏风外三步。”
“裴大人不也站在这里?”
“本官守门,没有往里看。”
“你就这么信孙嬷嬷?”
“她的姓名会留在册上。”
曹昆盯着底册上密密写下的条目,忽然生出几分烦躁,这些纸页平日只是刑房用来压人的东西,到了裴钧手里,却成了拦住他的墙,每一个名字,每一件物品,都让他难以再把手伸进去。
屏风内,孙嬷嬷摸到婉宁衣领下方时,指腹碰到了一块温热的金属。
“这里藏着什么?”
婉宁伸手按住领口,掌心贴在那块金属上,没有马上松开。
“我娘留下的长命锁,绳子缝在里衣上,不能剪。”
“我只解开外扣,不动缝线,你若不愿让我碰,可以自己取出来。”
婉宁看了孙嬷嬷一会儿,才将衣领内的细绳挑出,长命锁顺着领口落到掌心,锁身只是寻常黄铜,边角磨得发暗,正面连花纹都没有。
孙嬷嬷把软布铺到膝上,让婉宁亲手将锁放好,随后用发簪顶开侧边暗扣,锁壳分开,内侧露出几行细字。
“阿宁,景和十二年八月初七卯时生,愿无病,无灾,长安。”
婉宁听见最后两个字,手指在锁绳上绕了一圈,云府血水没过门槛时,她没有哭,躲在井壁数脚步时也没哭,此刻却把脸转向屏风角落,过了好一会儿才问。
“嬷嬷认得这字吗?”
“认得,云夫人进宫登记女眷族谱时,用的便是这手小楷,长公主府留着一份底稿,出生时辰也对得上。”
“锁能证明她身份?”
曹昆隔着屏风追问,语气里已经带上催逼。
“只能证明锁上的字与云氏族谱底稿相合,能不能证明身份,要等宗正寺核验旧档,今日谁也不能提前定论。”
孙嬷嬷把锁壳重新合好,正要替婉宁放回衣领,婉宁抬头看向屏风外的人影,紧张之下捏住了左手小指。
铜锈色细纹沿着左眼虹膜悄然浮起,灯光落进眼底,又从屏风接缝间映出一圈异色。
曹昆正盯着那道缝,眼中捕到反光后,立刻朝前跨去。
“等一下,她的眼睛不对,把屏风撤了!”
裴钧的刀鞘再次落下,这回直接抵住曹昆胸口,将人拦回原位。
“验身项目不含眼疾。”
“她左眼刚才亮了一下,寻常人的眼睛怎会发出铜光,云家罪案牵连甚广,谁知道她身上藏了什么妖邪手段?”
“灯在侧面,屏风又挡着,你只看见一处反光,便要越过女官查一个孩子的眼睛?”
“属下看得清楚。”
“那就把你站的位置,屏风缝隙的宽窄,灯盏方向全部记下,再请太医复验,刑房不得自行盘问。”
孙嬷嬷已经将长命锁放回婉宁掌心,又替她合好衣领,随后从屏风内走出,在查验册上写下所见刻字与族谱底稿相符,再注明长命锁当场归还,未被刑房收存。
裴钧核对完每一项,将册页递到婉宁面前。
“看得懂多少?”
“我的东西都写全了吗?”
“发绳,药布,小鞋,长命锁,全部写了,长命锁归还本人,其余三件按云府案证物分别封存。”
“还有一条。”
婉宁指向查验范围下方的空处。
“写明以后谁要查我的身体,也要先告诉我查什么,不能趁我年纪小,就不问我。”
唐砚的笔停在纸上,随后抬头看向裴钧。
曹昆嗤了一声。
“她若是重犯,难道还要先求她答应?”
“重犯按律搜检,活证按查验规程。”
裴钧接过笔,亲自在空处补上查验前须向本人告知范围,未列项目不得擅查,又将笔递给孙嬷嬷与婉宁,让两人在条目旁分别按印。
婉宁的指头太小,朱泥落下去只留了半枚指纹,裴钧没有让她重按,只在旁边注明幼童左手食指印。
曹昆看着那行新添的字,终于没再往屏风前走,可他的视线仍落在婉宁的左眼上。
“她左眼为什么会变色?”