“她左眼为什么会变色?”
曹昆追问时,裴钧已经让唐砚收起验身底册,又命人去请尚未离开北镇抚司的杜衡,直到房门重新关好,才把婉宁从屏风后带回刑椅旁。
“是不是妖邪,由太医查验,曹昆,你若再碰她,今夜便以妨碍证物核验论处。”
“太医只会看病,未必看得出她使了什么手段。”
“刑房何时兼管捉妖了?”
孙嬷嬷扶着婉宁坐下,将软垫重新垫在她伤腿下方,木杖却横在曹昆面前,明摆着不许他靠近。
“你若真认定她身上有妖邪,便去请钦天监,带上正式文书,再把你今夜说过的话一字不差写下来,别只站在这里吓唬孩子。”
曹昆的手指拨过腰间钥匙,没有应声,他敢借眼睛异常逼问,却不敢真把妖邪二字写入案卷,钦天监一旦查不出东西,诬指云家遗孤的责任便会落到他头上。
杜衡来得比传话缇骑更快,药箱提在右手,衣摆还沾着给伤员换药时留下的水渍,他进门先看婉宁的脸色,再看曹昆站的位置。
“又怎么了?”
“曹大人说她左眼变色,请杜太医验明眼中有无异物,伤口与中毒迹象。”
“她才从浓烟里出来,眼睛发红有什么可稀奇的?”
“不是发红,是铜色细环。”
曹昆伸手指向婉宁,指尖尚未抬直,孙嬷嬷的木杖便敲在地砖上。
“手放下,别指着她。”
杜衡把药箱放上桌,铜扣一高一低,右侧扣片朝内翻着,显然刚才收拾得匆忙,他取出一盏罩灯,又让唐砚送来白布与清水。
“先说好,我只查眼睛,不碰别处,你若不舒服就把手抬起来,我马上停。”
婉宁看了裴钧一眼。
“曹大人也留在这里?”
“他站在门边,不得靠近。”
“那让孙嬷嬷挡住他。”
孙嬷嬷挪过椅子坐到婉宁右侧,宽大的衣袖正好遮去曹昆方向,杜衡这才托起罩灯,将光透过白布送到她眼前。
“看灯边,别直看灯芯。”
婉宁依言转动视线,左眼里的铜锈细环已经退去,只剩虹膜外缘颜色稍深,杜衡分别遮住她两只眼睛,又让她辨认远近不同的手指。
“左眼疼吗?”
“不疼,先前在井里被烟熏过,出来以后看灯会发花。”
“流过泪没有?”
“井里流过,后来没有。”
“头疼,恶心,眼前发黑呢?”
“都没有。”
杜衡用蘸水软布擦过她眼角,再检查眼睑内侧,接着把灯换到另一边,铜色细环仍未出现。
曹昆隔着孙嬷嬷追问。
“你方才没看到,是因它已经藏起来了,再让她受惊一次,也许就出来了。”
杜衡正在收起白布,听见这句话后把灯罩扣回桌面。
“我是太医,不替刑房把孩子吓出病来。”
“那道铜环怎么解释?”
“她左眼瞳色原本便比右眼深,浓烟,高热,惊惧与灯光角度都可能让颜色看起来不同,眼内没有异物,眼白没有伤口,也查不出药物灼伤。”
“只是可能?”
“医案只能写我查见的症状,没查见的东西,我不会替你添。”
裴钧让唐砚把杜衡的结论逐字记下,又请杜衡在查验人一栏落名,曹昆看着那张新添的医案,原本想借铜环继续搜身的路已经被封住。
“她在云府时便能辨脚步,进了私牢又能看穿毒水与假玉,眼睛再出现异色,世上哪有这么巧的事?”
婉宁靠着刑椅,手心已经被长命锁的棱角硌出印子,听到这里才把锁塞回领口。
“曹大人若觉得是眼睛帮我看见药水有毒,那只碗还在证物袋里,你把剩下的水喝掉,看看我的眼睛能不能救你。”
孙嬷嬷抬袖掩了掩嘴,杜衡也把药箱往自己身边拖了一点,谁都没有替曹昆接这句话。
裴钧将医案合上。
“眼睛查完了,孙嬷嬷与杜太医先别走,本官还有一件事要核。”
曹昆抬头看他。
“什么事?”
“你说她凭眼睛看穿旁人,本官给你一次证明的机会。”
裴钧让唐砚把审讯室分成内外两处,婉宁留在桌边,其余三人依次进门,每人只回答同一个问题,今夜是否进入过刑房药房。
孙嬷嬷先走进来,袖口还沾着一小块糖霜,她坐下后把木杖靠在椅边。
“没进过,我从长公主府直接去了灯市,路上只在宫门喝过半盏姜茶。”
杜衡随后进门,药箱右侧铜扣依旧朝内,他把箱子搁下。
“我没进刑房药房,今夜用的药都从北镇抚司外院药柜取,曼陀罗也不在我的常用药中。”
最后进来的曹昆没有坐,双手背在身后。
“属下今夜一直在刑房值守,药水由医吏配好,杂役送来,我没进过药房。”
三人说完后重新站到门边,裴钧将一张空白纸推给婉宁。
“谁说了谎?”
铜锈色细环已经重新隐去,婉宁没有抬头去找任何词条,只把视线落在三人带进来的东西上。
“我不能知道谁所有的话都是真的,只能说曹大人刚才那句有问题。”
曹昆立即反问。
“凭什么?”
“杜太医的药箱扣反了,说明他来得急,收箱时没有整理好,孙嬷嬷袖口有糖霜,她在宫门喝过姜茶,随手碰过配茶的糖碟,这些都能跟他们说的话对上。”
孙嬷嬷低头看了看袖边,拿帕子将糖霜擦去。
“你连这个也看?”
“白色糖霜颗粒粗,曼陀罗药末磨得细,不一样。”
婉宁转向曹昆背在身后的手。
“曹大人说没进药房,可他右手手背沾着药末,位置在袖口上方,若只接过瓷碗,药该留在指腹与掌侧,不会落在那里。”
曹昆把右手收进袖中。
“刑房各处都放着药,我从别处沾上也不奇怪。”
杜衡走近查看,拿湿棉在他手背擦过,棉面很快留下浅黄粉痕,他闻过以后,又用指甲拨开其中一粒干结的碎末。
“曼陀罗汁混甘草粉,刑房用来压住涩味,外院不用这个方子。”
“也许是送药杂役碰了我。”
“那就查杂役碰过你哪里,再验他袖口的残粉分布。”
婉宁把空白纸推回裴钧面前。
“我没有看见曹大人进药房,只看见他手上留着药,进过药房是我的推断,能不能写进案卷,要查门锁,脚印与药库经手册。”
屋内安静下来,裴钧没有因她指出曹昆便立刻定罪,只让唐砚把药末位置与杜衡的查验结果记入药水案卷。
“曹昆,交出药房钥匙,回刑房外间候查。”
“裴大人用一个孩子的猜测扣我?”
“她的猜测不入卷,药末可以入卷,你说没进药房也会原样记下,等门锁与领取册查完,自然知道谁在撒谎。”
曹昆想起药房门后的东西,脚底没有马上移动,唐砚已经带两名缇骑走到他身后,他只能解下钥匙串,交出其中那枚细齿铜钥。
孙嬷嬷离开前把婉宁的披风拢好,杜衡则留下洗眼药与一条遮光软带,又叮嘱她天亮前少看强灯。
房门合上后,裴钧没有去碰那条软带,只把灯芯拨暗,再将方才的空白纸转向婉宁。
“药末,糖霜,箱扣,你都说清了。”
“这些本来就在他们身上。”
“那道铜环呢?”
婉宁低头摸到长命锁,锁面还带着掌心余温,她知道曹昆没有看清,可裴钧站得更近,未必什么都没发现。
“裴大人刚才也看见了?”
“我看见你紧张时先捏左手小指,又刻意避开曹昆的眼睛,铜环出现以后,你反而不再看任何人。”
裴钧将装着井壁拓印的证物匣放到桌边,没有打开,只让匣锁朝向她。
“你会查痕迹,也会从人的动作里推断情绪,这些都说得通,可你每次避开视线,都是在怕某件只有你能看见的东西露出来。”
婉宁的手指从锁面滑到衣襟,半天没有接话。
裴钧也没催,只把验身底册放到她能够看见的位置,那条由他亲手添上的身体边界仍在最后一行,墨迹尚未干透。
“你看见的,到底是什么?”