“她若真是云家女,就该认得这件东西。”
玉佩停在桌面中央,青色丝绳绕过木盒边缘,绳尾打着细密如意结,玉面还留着擦拭后的水光。
婉宁没有伸手,先将两只手藏进披风下,随后低头看向玉佩侧孔。
“曹大人说它从哪里搜出来的?”
“云岳书房暗格。”
“谁搜的?”
“刑房与兵部共同清点,记录上有四人签名。”
“什么时候?”
“云府第一次被查封时。”
“那是三年前,我爹战死以后?”
曹昆被她连续追问,脸色渐渐沉下去。
“你只需说认不认得。”
“证物从哪里来,谁碰过,封在哪里,当然要问,不然曹大人又递给我一碗不能喝的水怎么办?”
孙嬷嬷将木杖横在膝前,听见这句话后,嘴边动了一下,又用咳嗽遮了过去。
裴钧把木盒转向唐砚。
“先登记来源,再让她辨认。”
曹昆按住盒盖。
“这只是验身信物,算不上本案证物。”
“你说它取自云岳书房,便与云府有关,登记。”
唐砚翻开新的一页,依次写下玉佩纹样,颜色,尺寸,绳结与曹昆所述来源,又让在场人看过原状。
曹昆只能在经手人一栏按下指印。
婉宁等他收回手,才把身体向桌边挪去,视线沿着绳结绕过两圈。
“这是右旋结。”
“什么?”
“绳尾从右侧压进主结,收紧后纹路往右转,是军中束甲与扎刀柄常用的打法。”
曹昆拿起丝绳看了看。
“云家本就是将门,用军中绳结有何不妥?”
“云家男丁用,女眷不用。”
婉宁抬起左手,在空中比出编绳的方向。
“军中换岗,绑甲与捆伤口都有固定绳结,女眷贴身物若用得一样,乱中容易被人拿错,所以我娘给家中女眷系佩物,只打左旋结。”
孙嬷嬷把玉佩连盒拿到灯下,顺着她比画的方向拆看外层绳扣。
“这确实是右旋结,系绳的人还把尾端藏进了第三道扣里,手法熟练,多半常碰军用绳索。”
曹昆把话顶了回来。
“丝绳可以后来换过,三年间经手的人不少,单凭绳结说明不了什么。”
“所以还要看孔。”
婉宁仍没去碰玉佩,只让唐砚把灯盏移近。
系绳穿过的玉孔边缘沾着几缕青色丝屑,颜色鲜亮,绒毛没有被汗水和油脂压实,孔口内侧还有新磨出的浅白刮痕。
“玉佩若从出生时便系着这根绳,丝屑早被磨掉了,孔里也会留下发暗的旧垢,这些青丝刚磨进去不久。”
曹昆用指甲抠向玉孔。
唐砚先一步合上木盒,封签纸横过盒口,将他的手挡在外面。
“曹大人已经按过经手指印,封存前请勿再碰。”
“我只是想看清她说的丝屑。”
“查验时会请玉匠取样。”
婉宁看见曹昆指腹上的浅黄药渍蹭在封签边缘,留下小块印痕,唐砚随即在记录里补上位置,没有替他擦去。
孙嬷嬷取出一段干净棉线,隔着木盒比量玉佩长宽,又俯身看向婉宁露在披风外的肩颈。
“这块玉长过两寸,厚度也不轻,若是给刚出生的孩子佩戴,坠在胸前容易碰伤下巴,云夫人不会选这个尺寸。”
曹昆看向婉宁。
“也可能是满周岁后换的。”
“那也该有贴身戴过的痕迹。”
孙嬷嬷用帕子隔着手托起木盒,调整灯光照向玉佩边缘。
“贴身玉佩戴得久了,边角会被衣料与皮肤磨得润滑,靠近绳孔的地方也会积油,这块玉表面只做过旧,边缘仍留着雕琢后的硬棱。”
“玉养得好,未必留下油垢。”
“云家出事后库房封了三年,谁日日替它擦洗?”
曹昆没有接话,手掌从桌边撤回,拇指擦过腰间钥匙串,金属碰撞声又响了起来。
裴钧接过唐砚的记录,逐项核对婉宁与孙嬷嬷指出的位置。
“绳结,孔内丝屑,玉面磨损,全部补进查验记录,玉佩列为云府案新增证物,编号第十七。”
“裴大人凭她几句话,便认定信物是假的?”
“本官只记录疑点,没有认定真假。”
“可她也可能受人教唆,提前背过云家女眷的规矩,再拿这些细枝末节装成云氏血脉。”
婉宁看向玉佩背面,那里的云纹雕得齐整,纹路与云府门楣上的家徽相同,连卷云尾端缺口都仿得不差。
造假之人见过云家公开纹样,也接触过军中编绳,却没见过母亲真正做给她的东西。
云芷在女儿贴身佩物背后,都会刻一个针尖大小的凹点,摸上去会硌手,遇到混乱时不用灯也能分辨。
眼前这块玉背光滑,什么都没有。
她没有把这个细节立刻说尽,只抬手指向玉佩背面。
“曹大人既说它属于我,那上面该有我娘留下的记号,你知道记号在哪里吗?”
曹昆盯住玉背,眼珠沿着云纹转过一遍。
“云夫人留下什么记号,属下怎会知道?”
“你不知道,却敢拿它验我。”
“我只负责搜查,信物真假应由你来认。”
“那我说它是假的。”
“你说假便是假,岂不正好方便你隐瞒身份?”
曹昆绕到桌子另一侧,想从她脸上找出慌乱,婉宁却把披风往前拢住,只留一双眼睛看着他。
“我没有碰玉佩,绳结和孔屑也都留在原处,曹大人若不信,可以找玉匠,绳匠与云府旧人分别查验。”
“云府旧人死得差不多了,剩下的人也可能替你说话。”
“所以分开问,再查他们过去有没有说过同样的话。”
“一个三岁孩子,倒把查案规矩背得熟。”
“曹大人送来的东西若是真的,我用不上这些规矩。”
裴钧合上记录册。
“玉料与绳线分开追查,先查京中近三年出售过同色青玉的商铺,再查这类丝线由哪家织坊所出,玉佩纹样不得外传。”
孙嬷嬷抬起木杖,点了点曹昆腰间钥匙。
“还要查刑房何时得到这只盒子,若真封存了三年,锁孔与盒底不会这样干净。”
唐砚翻看曹昆带来的旧搜查记录,第一页确有四人签名,写到玉佩时却只记了一句云纹旧玉,并无尺寸,系绳与封存编号。
“原记录没有封签号,也没有写存放位置,三年前经手的四人中,两人已经离职,一人死于牢中,剩下一人还在刑房。”
“谁?”
“曹大人的副手,周六。”
曹昆伸手去拿记录,唐砚将册子收回怀中。
“周六今夜当值吗?”
“他告假回乡了。”
“何时告假?”
“昨日。”
“准假文书交出来。”
“刑房的人事还轮不到唐千户审。”
“从此刻起轮得到。”
裴钧让门外缇骑封住甬道,又命另一队去曹昆住处与刑房库房取全部封存簿册。
曹昆望着陆续离开的脚步,终于明白那枚玉佩没能钉死婉宁的身份,反倒给锦麟卫添了一条追查伪证的路。
“裴大人,你护她护到这个地步,就不怕三日后验出她是假的吗?”
“若她是假冒,按假冒处置,若玉佩是伪证,按伪造证物处置,两件事各查各的。”
“她身上若藏着能证明身份的东西呢?”
曹昆将目光落向婉宁裹紧的衣襟,右手抬起,示意孙嬷嬷搜查。
“真正的云家信物,一定还在她身上。”