“把她送进刑房,我要看看她还敢不敢装聪明。”
曹昆带着两名刑房缇骑走进甬道,话音还没落稳,裴钧已经从审讯室内转过身,将半开的铁门重新推回去。
“谁准你进来的?”
“属下听说云家活证入了私牢,依照旧规,重要人犯都该由刑房接管。”
曹昆停在铁门外,视线越过裴钧肩侧,看见婉宁仍坐在刑椅上,脚下垫着木凳,身上连一条锁链都没有。
刑房审过的官员与将领不计其数,进了这扇门,先挨一轮杀威棍才算懂规矩,裴钧却给一个罪臣幼女请了太医,还让她拿着证物册挑差错。
“她是本案活证,不是犯人。”
“证人也会撒谎,何况她身份未明,三岁孩子却懂得查脚印与车轴,谁知道背后藏着什么人。”
“所以三日后由宗正寺与内廷验身,不归刑房处置。”
曹昆把手搭在腰间钥匙串上,铜齿相碰,响声传进审讯室。
婉宁从门缝看见他衣袖边缘沾着褐色药渍,左手指腹也染了浅黄,颜色与杜太医方才替她清洗伤口的药汁不同。
铜锈色细环从左眼边缘浮出,曹昆头顶的词条慢慢显出两个字。
兴奋。
她垂下眼,没有让视线在那两个字上停留。
兴奋只能提醒她多看几眼,不能证明这人做过什么。
曹昆见她缩回披风里,以为孩子终于怕了,手掌在钥匙串上拨弄几下。
“裴大人若担心刑房手重,属下可以不用刑具,只问她几句话。”
“在这里问。”
“刑房问案有刑房的规矩。”
“本官的规矩,是活证进来时会喘气,出去时也要会喘气。”
曹昆脸上的横肉动了动,正要再争,甬道另一头传来木杖点地声。
孙嬷嬷带着两名女官走进来,身后还跟着提食盒的小宫女,腰牌上刻着长公主府的印记。
“谁是云婉宁?”
“嬷嬷来得正好。”
曹昆侧身让出铁门,将腰间钥匙往后拨去。
“陛下命三日后验明身份,长公主府熟悉云家女眷旧事,今日先请嬷嬷看一看,免得有人拿假孩子糊弄宫里。”
孙嬷嬷没有理他,进门后先看婉宁缠着药布的膝盖,又看地上那只没穿鞋的小脚。
“把脚放上来,地砖寒,冻病了还得让旁人伺候。”
她用木杖将矮凳推近,动作算不上轻柔,位置却正好托住婉宁悬着的脚踝。
婉宁把左脚放好,抬脸问道:“嬷嬷认得我母亲吗?”
“见过几回,云夫人不爱进宫,你出生时送来的洗三礼,还是长公主替皇后娘娘添的。”
“那嬷嬷记得我?”
“你那时皱得跟颗没泡开的枣一样,谁能记得。”
孙嬷嬷嘴上不留情,手却把婉宁肩头的披风合拢,又叫女官取来干净软垫,垫在刑椅靠背与伤腿下方。
曹昆朝门外招了招手。
一名刑房杂役捧着托盘进来,盘中放着白瓷小碗,水面浮着几片安神用的干花。
“孩子折腾一夜,问话前总该让她睡一会儿,这是刑房常备的安神水,药量按幼童减过。”
孙嬷嬷鼻翼动了动,没有立刻开口。
裴钧挡住递碗的杂役。
“谁开的药?”
“刑房医吏,领取记录都在药库。”
曹昆亲自端起瓷碗,绕过裴钧递到婉宁面前。
“喝吧,睡醒再验身份,省得你说大人欺负孩子。”
铜锈色词条仍悬在他头顶,颜色比进门时更清楚。
婉宁没有抬头看,只盯着碗沿外侧,那里的釉面挂着一圈没化净的白粉,水中干花遮住大半,若不转动瓷碗,便难以发现。
她伸手去接,手指碰到碗底后装作握不住,瓷碗向旁边一歪,半碗药水全泼在银制脚踏上。
曹昆伸手想抢,已来不及了。
药水沿银面流进刻纹,白色粉末积在凹处,银面仍亮着,没有出现黑斑。
“你做什么?”
婉宁望着湿透的脚踏,眼眶被他喝得泛红,手却没有去擦溅到袖口的水。
“银子没变黑。”
曹昆把空碗夺回来。
“安神药当然不会让银器变色,你若不想喝,可以直说,何必糟蹋药材。”
“银子没变黑,只能说明里面没有能让银子变黑的东西,不能说明人喝了不会出事。”
婉宁把托盘往他面前推去,碗底还剩一口没有泼净的药水。
“曹大人说它能喝,那你先喝。”
“这是按幼童药量配的,成人喝了没有用处。”
“没用处,也不会死人。”
曹昆握着碗,拇指恰好压住那圈残粉,指腹将粉末抹进袖口。
“属下还要当值,岂能随便服安神药。”
“那就让开。”
孙嬷嬷用木杖敲了敲他的靴尖,从他手中接过瓷碗,先闻碗口,又用银簪挑起一片泡开的干花。
“安神用的酸枣仁带焦香,夜交藤略苦,这碗里混了曼陀罗汁,花香盖不住那股涩味。”
曹昆盯住她手里的银簪。
“嬷嬷只闻一下便敢断定,若是认错了呢?”
“我在尚药局待过十二年,给犯夜惊的宫人熬过安神汤,也见过误服曼陀罗后昏睡不醒的孩子。”
孙嬷嬷把瓷碗放回托盘,拿帕子擦净手指。
“你若觉得我认错,喝给我看。”
曹昆没有再碰那只碗。
裴钧让唐砚取来两只证物袋,瓷碗与银制脚踏分别封存,托盘与送药杂役的袖口也各自编号。
“封刑房药库,查曼陀罗入库数量,领取人,开方医吏与送药杂役,谁经手谁留名。”
“裴大人凭一碗气味不明的水,就要封刑房?”
“本官只封存药物,查领取记录,没有说你下毒。”
曹昆喉间的话被堵了回去。
他若继续争,便等于承认这碗水与自己有关,若不争,药库里的领取册又经不起细查。
“药是医吏配的,杂役送的,属下只是依规递给她。”
“那就让记录替你说话。”
唐砚将送药杂役带出门,曹昆站在原处,直到药碗封签按好,才从衣襟里取出一只窄长木盒。
“安神水可以查,身份总得验,属下这里有一件从云岳书房搜出的旧物,孙嬷嬷也可一并掌眼。”
木盒放上桌面,盒盖打开后,露出一枚系着青色丝绳的云纹玉佩。
曹昆把玉佩推到婉宁面前。
“她若真是云家女,就该认得这件东西。”