“因为桌上的案牍还没封存,云府死者名册也没送去内廷。”
婉宁扶着刑椅边缘,伤腿往木凳上挪了挪,药布被牵动,她说话时停下来缓了口气,视线仍落在裴钧手边那本登记册上。
“你若已经决定把我交出去,只需照兵部补令登记,根本不必写活证两个字,更不会让唐大人和两名书吏共同签名。”
裴钧没有否认,只把登记册合上,掌心仍留在封皮上。
“继续说。”
“你若已经决定保我,也不会让马车绕宫门最近的长街,那条路巡夜兵多,内廷信使也容易找到,你一路都在等宫里重新开口。”
婉宁抬手揉了揉被皮带勒疼的腰侧,碰到伤处后又将手收回。
“第一道密旨写得含糊,兵部便敢借清查遗属杀人,你把我写进案卷,是想逼陛下决定,我到底算死人,还是活证。”
门外的铜筒又碰了一下腰牌,候在铁门后的传令太监显然听见了最后几句,脚尖在砖面转了半圈,却没敢催促。
裴钧起身取过桌边的锦麟卫印,收进袖中。
“你少说了一件事。”
“什么?”
“本官若真想违旨,不会让内廷的人找到这里。”
婉宁看着他打开审讯室的门,披风从肩头滑下去一截,她伸手去抓,冻僵的手指没有抓稳,衣料顺着椅背落向地面。
裴钧把披风捞起,重新搭回她肩上,手掌隔着厚实衣料按住一角,确认不会再滑才收回。
“本官在等能写进案卷的话,不是在等一句准许。”
第二道铁门打开,候在外面的高福抱着铜筒进来,鬓边带着赶路留下的汗,身上的绛色内侍袍沾了灯市灰土。
他先看翻开的证物册,再看刑椅上裹着男人披风的孩子,最后将目光移到裴钧脸上。
“裴指挥使好大的架子,咱家从宫门追到灯市,又从灯市追到诏狱,这道口谕若长了腿,也该让你拖断了。”
“牢中正在登记证物,高公公若早到一步,弩箭便会落在你头上。”
高福想起灯市送回宫中的急报,嘴边那句斥责没再说出来,只把铜筒放上桌面。
“都退下,陛下有口谕。”
“唐砚留下记录。”
“陛下说的是口谕。”
“正因为是口谕,才更该有人记录。”
高福盯着裴钧看了好一会儿,手掌盖在铜筒封口上,没有立刻打开。
御前办差多年,他见惯了臣子拿口谕当刀,也见过帝王事后将没有落纸的话收回去,裴钧今天逼他留底,护的未必只有这个孩子。
“唐千户可以留下,但只能记原话,不得添一个字,也不得解释圣意。”
唐砚捧着记录簿进门,先写下日期,更次与传令人姓名,随后将笔搁在纸上等候。
高福验过铜筒火漆,抽出里面的黄绢,并未宣读,只照着御前记下的几行字传话。
“陛下口谕,云府今夜遭贼,死伤众多,着锦麟卫查明凶徒来历,保全人证,不得使案情外泄。”
婉宁捏着左手小指,听见保全人证四字后,绷紧的肩背才靠回刑椅。
皇帝暂时要她活着。
高福展开黄绢下半截,语速慢了下来。
“云岳旧案已有朝廷定论,云府灭门案不得借机牵连北境军情,也不得私调三年前的兵部,驿递与军粮案牍,违者以越权论处。”
唐砚笔尖拖过纸面,在不得私调四字旁留下一点浓墨。
裴钧看见了,却没有打断。
“三日后,将云婉宁送入宫中,由宗正寺与内廷共同验明身份,期间不得转交兵部,不得对外宣称云氏血脉已获朝廷承认。”
高福收起黄绢,等唐砚写完最后一句,才转向裴钧。
“口谕传完了,裴大人接不接?”
“臣接旨。”
裴钧拱手行礼,动作没有半分迟疑,起身后却将唐砚的记录簿推到高福面前。
“请高公公核对原文,并在送达时辰后署名。”
高福的手停在簿册上方。
“口谕从来没有让传旨人署名的规矩。”
“今夜兵部拿一张没有内廷登记的补令杀人,灯市刺客又借第一道密旨替陛下定了杀意,若第二道口谕仍不留底,明日便可能多出第三种说法。”
“你是在防咱家改口?”
“臣在防所有人改口。”
高福没有接笔,指腹沿着簿册边缘摸过去,纸页上已有裴钧,唐砚与两名书吏的签押,今晚的每一道命令都被锁进了人名和时辰里。
婉宁把披风拉到下巴处,从高福不肯落笔的手看到他腰间那串御前档案钥匙,铜齿磨损不一,最旧的一枚已经发暗。
“高公公,口谕没有脚,写进册子才跑不了。”
“你一个三岁孩子,知道什么叫口谕?”
“知道没写下来的话,坏人可以拿去做坏事。”
高福低头看她,原以为云家留下的只是个会哭的孤女,眼前这孩子却从口谕里听出了活路,也听出了皇帝不愿碰的旧案。
他取过唐砚手里的笔,在传令人一栏写下姓名,又补上入北镇抚司与进入私牢的时辰。
“咱家只证明自己传过这些话,不替任何人解释。”
裴钧接过簿册,亲自核对墨迹。
“足够了。”
高福将黄绢重新装入铜筒,临走前又看了婉宁一眼。
“陛下准你活到入宫验身,不等于准你胡乱攀扯,三年前的北境旧案,碰不得。”
“若今晚来杀我的人,正好从三年前那条路上来呢?”
“那也要先查今晚。”
“我就是要先查今晚。”
婉宁把木凳往前推了推,受伤的右腿无法落地,她只能扶住桌沿站起来。
“吴广生与弩手都还活着,他们毁的是甲漆和井壁拓印,灭门凶手找的也是云家旧物,只要审清他们为何怕证物,新案自己会走到旧案门前。”
高福看向裴钧,等他驳回这个越界的提议。
裴钧却翻开口谕底册,将保全人证与查明凶徒两句圈出。
“臣只查云府灭门案,刺客为何毁坏本案证物,自然也在查问之列。”
“裴钧,陛下不喜欢臣子钻字眼。”
“臣若不钻,今夜死的就不止云府满门。”
高福把铜筒收进袖中,离开时没有再劝,只吩咐门外内侍将入牢记录另抄一份送回御前。
唐砚等脚步走远,才将另一块木牌放上桌面。
“押送弩手的人查过了,巡夜兵中途扶过一次囚犯的头,称他撞上车栏,那人今夜刚被刑房借调过来。”
“谁签的借调文书?”
“刑房头目曹昆。”
裴钧将木牌扣在记录簿上。
“封住刑房药库,曹昆手下今夜碰过囚犯的人,全部分开看押。”
门外忽然传来钥匙碰撞声,有人站在铁栏另一侧,隔着昏暗甬道看向刑椅上的小小身影。
“把她送进刑房,我要看看她还敢不敢装聪明。”