“裴钧,你救她,就是在抗旨。”
弩手的话被牢门隔在外面,婉宁裹着那件沾了灰的披风,坐进锦麟卫私牢最里侧的小审讯室,脚下还垫着唐砚临时找来的木凳。
这里没有鞭架与烙铁,墙上也看不见铁钩,只有一张固定在地面的刑椅,扶手边缘留着被锁链磨出的凹痕。
裴钧没有给她上锁,只让杜太医先清洗膝盖伤口,等药布缠好,才把一盏温水推到桌前。
婉宁端起水闻过气味,又用指尖沾了一点,等杜太医喝过同壶的水,才低头抿了一口。
唐砚守在门边,看见她这套动作,想说什么又咽了回去。
“灯市抓到两名活口,假车夫叫吴广生,京郊马行出身,三年前因私运军械被逐,右侧弩手身份还在查。”
“左边那个呢?”
“服毒了,毒囊藏在耳后伤口里,搜牙没搜出来。”
婉宁捧着水盏,手指停在杯壁上,没有再往嘴边送。
“搜身规程里没有查伤口?”
唐砚耳根发热,手掌按住腰间木牌。
“有,抓人时火势未灭,伤口里全是血,属下让人先捆了手脚,准备回牢再验。”
“人死在哪里?”
“押送车上。”
“谁看守?”
“两个缇骑,一个巡夜兵,全是登记过的人。”
婉宁把水盏放回桌面。
“那就先查毒囊怎么破的,耳后藏得住蜡丸,未必咬得到,押送路上有人碰过他的头。”
唐砚取出木牌记下这句话,写完又看向裴钧。
“大人,属下现在去查?”
“去,把假车夫单独关押,任何人不得提审,车马房涉事者先扣在外院,等本官出去再分卷。”
唐砚关门离开,屋里只剩灯芯燃烧的轻响。
裴钧坐在长桌另一端,黑革手套已经摘下,右手虎口留着常年握刀磨出的厚茧,拇指沿刀镡边缘来回摩挲。
婉宁看过那只手,又把披风往膝上拉了拉。
“裴大人要问什么?”
“六名凶手进入云府时,你被压在尸体下面,为什么能分清脚步?”
“我爹教过。”
“黑漆鱼鳞甲从衣料外面看不见,你怎么知道甲片交叠的纹样?”
“他们翻尸体的时候,袖口露出来了。”
“井壁上的字刻在横梁背后,位置刚好避开从上方照下来的火光,你如何判断那里不会被凶手发现?”
“因为我躲在那里。”
裴钧没有继续追问,手掌从刀镡上移开,将井壁拓印铺到桌面。
“六个人,东侧入府,甲片三层交叠,旁边还刻了两长四短的线,你在记录步幅。”
婉宁抱住膝盖,伤口碰到药布,疼得把手臂收紧了一点。
“我怕记错。”
“三岁的孩子会怕,会哭,会找母亲,没人会在尸堆里记录凶手步幅。”
“会哭的孩子已经死了。”
话落后,婉宁低头看向披风边缘,那里还沾着云府井台上的泥,干透后裂成细小碎块,随着她的动作落到刑椅下方。
裴钧看了一眼地上的泥,没有用怜悯的话接住她。
“你在柴房做假鞋印,鞋跟重,前掌轻,故意让人以为你拖着伤腿往东墙逃,谁教你的?”
“坏人的鞋底会说话,好人的鞋底也会。”
“云岳的原话?”
“意思差不多。”
“又是意思差不多。”
裴钧将染血绣鞋的绘图放到拓印旁边,纸角彼此隔开,没有让两项证物发生接触。
“你知道分袋封存,知道经手人要留名,知道假脚印不能当证据,只能用来误导追兵,云岳会教女儿识军靴,却不会教这些。”
“裴大人见过我爹教女儿吗?”
“没有。”
“那你怎么知道他不会?”
裴钧看着刑椅上只露出半张脸的孩子,桌上的问题没有得到答案,反倒被她从缝隙里推了回来。
“我查过云府乳籍,你出生后由乳母照料,云岳三年间回京两次,每次停留不足十日。”
“十日不能教东西吗?”
“能教,却教不了你今晚做的全部。”
“那就当我聪明。”
“聪明也要有来处。”
婉宁把下巴搁在膝盖上,杏眼被烟熏得通红,神情却没有寻常孩子受审时的慌乱。
“裴大人想听什么来处,妖怪附身,还是云家早就养了一个三岁的细作?”
“本官要能写进案卷的解释。”
“我给了。”
“云岳教过,这四个字不够。”
“裴大人写我三岁时,怎么不嫌不够?”
她抬起裹着药布的小手,指向桌边的证人登记册。
“兵部说我是罪臣之女,你把我写成活证,因为证人的身份能让我活,眼下你觉得三岁孩子不该会这些,又要拿年龄来审我,裴大人,三岁到底什么时候算数?”
裴钧翻开登记册,指腹落在云婉宁三个字旁边。
“身份需要查验,能力同样需要查验。”
“那就查,查甲漆,查轮轴,查我说的脚印,哪一句错了,再来问我为什么。”
“若每一句都对呢?”
“说明坏人的鞋底确实会说话。”
门外传来脚步,停在两道铁门之外,没有人进来。
婉宁侧耳听完,问道:“宫里的信使还在外面?”
“你听见了什么?”
“软底官靴,走得急,到了第二道门又不敢催,腰间没有刀,只有装圣旨的铜筒,走动时会碰腰牌。”
裴钧没有回头,外面那人正是内廷传令太监,已经等了许久。
“你连铜筒都能听出来?”
“空木筒的声音轻,装了绢书会发闷,他走路时一直扶着,里面有东西。”
“为何迟迟不进来?”
“因为裴大人没让他进。”
婉宁松开抱膝的手,身体向后靠上刑椅,木头太硬,披风垫在背后仍硌得发疼。
“第一道密旨只让你清查遗属,兵部补令又逼你杀人,你扣下补令,没有把我交给兵部,也没有立刻送我去宫里,这一路还故意走灯市与巡夜兵多的地方。”
“灯市路线由北镇抚司安排。”
“可马车翻了以后,你没有改走近路,反而封街等内廷信使。”
裴钧拿起已经凉透的茶,杯沿碰到唇边,又被他放回原处。
“刺客说本官抗旨,你信了多少?”
“一个字都没信。”
“理由。”
“真有处死云氏遗孤的密旨,刺客只要等锦麟卫动手,不必毁甲漆与拓印,更不必把兵部补令送来。”
“也可能陛下不愿公开处置。”
“所以你在等。”
婉宁看向门外,铜锈色细环已经隐去,她看不见裴钧此刻最强烈的情绪,也不需要依靠词条才能把桌上的线索连起来。
“你不确定陛下要活证,还是要死人,先把我写进案卷,再等宫里给一句不能含糊的话。”
“本官若等来处死你的旨意呢?”
“你会先验旨。”
“验过是真的呢?”
“那要看裴大人觉得圣旨重要,还是能证明六个人怎么进云府的甲漆重要。”
裴钧没有回答。
婉宁从刑椅上慢慢坐直,伤腿使不上力,她便扶着桌沿挪近一点,将两人之间那盏冷茶推回他面前。
“你若真奉命灭口,井边就不会放披风,程益扑向火堆时,你也不会护补令,灯市箭来时,更不会先用车门封住箭路。”
“也许本官只想保住证物。”
“那你该把我丢下,因为我知道的已经刻在井壁上,甲漆也封进木匣,我活着只会让兵部继续追杀。”
裴钧望着她推来的冷茶,手掌没有再碰刀镡。
“你在试本官会不会违旨?”
“裴大人也在试我会不会说真话,扯平了。”
外头的传令太监终于等不下去,隔着铁门禀报道:“裴大人,陛下第二道密旨已到,请大人即刻接旨。”
婉宁捏住左手小指,脸上那点强撑出来的镇定没有散,视线却从门缝移回裴钧身上。
他没有起身接旨,反而将井壁拓印收回证物匣,亲手锁好,随后才重新看向刑椅上的孩子。
“你怎么知道,我在等第二道密旨?”