“大人,车夫不是我们的人。”
唐砚话音刚落,裴钧已经卸下半扇车门,木门横挡在车窗前,两支弩箭接连钉入门板,箭尾贴着婉宁头顶晃动。
“带证物进布棚,巡夜兵封住灯市两端,百姓往南撤,别挤进窄巷。”
裴钧将车门斜插在沟沿,给婉宁挡出一处不会被屋檐直接看见的角落,随即抬刀挑断她腰间缠住的皮带。
唐砚抱起第八号与第九号证物箱,刚跨出倾斜的车厢,第三支弩箭便穿过帘布,钉在木箱铜扣旁边。
婉宁盯着箭头落点,没有往裴钧身后躲,反而抓住他的衣摆。
“他们在射箱子。”
“看出来了。”
“第一箭落在拓印箱上,第二箭射的是甲漆,车里的人只是顺路杀。”
唐砚闻言立刻将两个木箱分开,自己抱着拓印退向左侧布棚,另一名缇骑提着甲漆往右边茶摊移动。
屋檐上的弩手没有迟疑,弩口跟着甲漆木箱偏向右侧,第四支箭擦过缇骑肩甲,射穿了封存袋外层。
袋内还有木匣保护,封口未破。
“他们知道哪只箱子装什么。”
婉宁扶着车轮站起,左脚踩住沟沿,受伤的右腿只能拖在身后。
云府证物分箱时,除了她与裴钧,能看清编号顺序的还有唐砚和数名锦麟卫,伏杀者连第九号木匣的位置都知道,泄露的便不止行车路线。
“唐大人,把空箱子的封签朝外。”
唐砚听懂她的意思,顺手抓过车底散落的空木匣,将写着第九号的备用木牌挂在外侧,提起来便往布棚后退。
第五支箭随之转向,穿透空箱上盖。
屋檐上有人看不清封签内容,只能依照灯下木牌的位置判断目标,说明附近还藏着负责指引的人。
婉宁顺着箭势回望灯市,摊贩已经推着货车逃散,唯有一座三层灯架挡在街心,十几盏油灯将马车周围照得发亮,屋檐下方却藏在暗处。
负责传递位置的人看得见木牌。
弩手也能借灯火看清街面。
她沿沟边挪向灯架,脚底碰到固定木架的三角垫块,垫块受过雨水,已经松了大半。
裴钧余光扫见她的位置,刀背磕开假车夫伸向腰间的手。
“别碰灯油,退回车门后面。”
“灯照着我们,没照着他们。”
“你想做什么?”
“借他们的灯用用。”
婉宁用左脚踩住木架底座,鞋尖勾开松动的垫块,随后把全身重量靠向竖杆。
灯架先向街心歪斜,最上方两盏油灯撞上横木,灯油顺着铜盘泼落,沿青石缝隙铺出一道燃烧的亮线。
围在灯市口看热闹的百姓见火势逼近,顾不得再往前挤,纷纷推着身边的人往两侧散开,原本藏在人群里的视线也没了遮挡。
灯架砸在街心,向上的火光照亮两侧屋檐。
左侧瓦脊后伏着一名弩手,右侧招牌上方还有一人,弩箭尚未装好,脸上的黑巾被火光照得清楚。
“左边箭槽空了,右边还有两支。”
婉宁喊完便蹲回车门后,披风遮住头颈,没有再探出去。
裴钧借灯油映在屋瓦上的亮处判断位置,左腕从袖中送出两枚短镖,一枚钉入左侧弩手握弩的手背,另一枚打进右侧招牌下方的木柱。
招牌失去支撑,带着绳索向外翻落,右侧弩手躲开木板时踩碎瓦片,整个人从屋檐滑下,腰间绳索却缠在招牌铁钩上,将他倒挂在半空。
唐砚看见机会,留下两人守护证物,带缇骑绕进铺子后门。
“留活口,先卸弩,再搜牙后。”
左侧弩手拔出手背短镖,没去捡落下的弩机,翻过瓦脊想从后院撤离,刚落地便撞上堵住巷口的巡夜兵。
巡夜兵不知刺客身份,只按裴钧先前的命令举起长矛,将人逼回墙角。
假车夫趁众人的注意都落在屋顶,舌尖开始寻找藏在后牙内侧的毒囊,牙关刚合,脸侧便被一块硬物撞中。
婉宁从沟边捡起灯市糖摊遗下的麦芽糖块,直接塞进他张开的齿缝,糖块卡住毒囊,黏在上下两排牙之间。
假车夫想把糖吐出来,裴钧已经扣住他的下巴,将人翻转压向地面。
“唐砚,卸下颌。”
唐砚赶回时还提着被擒的弩手,听见命令便跪到假车夫身侧,两手托住下颌向外一错,糖块连同藏在牙后的蜡丸一并掉落。
蜡丸落进证物盘,外层留下浅浅齿痕,里面的药液尚未破开。
“他连死都赶不上热乎的。”
婉宁靠在车门后咳了几声,伸手把滚到脚边的糖块拨远,没有让自己的血碰上蜡丸。
假车夫下颌脱位,只能从喉间发出含混声响,眼睛却盯住裴钧方才护住婉宁的位置。
徐明远站在灯市对面的茶楼后窗,手里还握着没有送出的暗号旗。
原本安排的六轮弩箭足以毁掉证物,裴钧却在第一轮箭落下时拆门挡住车厢,又让唐砚带走木箱,没有因救孩子放弃案卷,也没有为了证物将孩子留在箭路上。
这个人比韩崇预想的更难切开。
徐明远放下暗号旗,顺着后窗木梯退出茶楼,他没有去救被擒的弩手,那些人知道的只有灯市接头暗记,供不出尚书府。
楼下传来锦麟卫搜查声,他取出早已备好的巡夜腰牌,混进提水救火的更夫队伍,经过街口时朝翻倒的马车看去。
婉宁正蹲在裴钧披风遮出的暗处,手里拿着断裂轮轴上掉落的木屑,仔细辨认锉痕方向。
“裴大人,锉口从内侧下手,车还停在北镇抚司时便被人动过。”
裴钧接过木屑,没有让她继续站着,左手托住她手臂,将人挪到巡夜兵搬来的长凳上。
“唐砚,查车马房,今晚接触过这辆车的人全部分开问,先找真正的赵贵。”
“后巷已经找到了赵贵,人还活着,后脑受伤,手脚被车绳捆住,嘴里塞的是北镇抚司换下来的旧布。”
“旧布从哪里取的?”
“车马房杂物间,门锁没有撬痕。”
裴钧将轮轴木屑封进空袋,目光落向那名被擒的弩手。
“有人从里面开过门。”
弩手双手被缚,膝盖压在青石上,听见这句话后没有看证物,也没有看同伴,只朝灯市北面的宫城方向转了转脸。
婉宁左眼里的铜锈色细环仍未退去,弩手头顶浮出的词条来回变动,最先是恐惧,随后成了笃定。
他笃定裴钧不敢继续查。
唐砚用布堵住弩手牙后,将人拖到裴钧面前。
“谁给你的车马路线?”
弩手吐出嘴里的血水,没有回答,视线越过裴钧,落在长凳上的婉宁身上。
“一个云家罪女,值得锦麟卫指挥使亲自挡箭吗?”
裴钧把装有毒囊的托盘交给缇骑。
“她是案中活证。”
“你拿这话骗兵部可以,骗得过宫里吗?”
“宫里若要人,会有明旨。”
弩手听到明旨两个字,肩背慢慢靠上灯柱,脸上露出一种等着看他如何收场的神情。
“第一道密旨让你清查云氏遗属,可没让你保她。”
“也没让本官杀她。”
“密旨从来不把话写尽,裴大人替陛下办了这么多年差,还要装作听不懂?”
婉宁把轮轴上残留的铁屑放进证物袋,封好袋口后才抬起脸。
“你若真替陛下传话,为什么毁证物,为什么用兵部的人,又为什么不敢带圣旨?”
弩手没有接她的问题,只看向裴钧腰间那枚内廷密符。
“今夜该死的人活了,不能进案卷的东西也进了案卷,宫里若再来一道旨意,你还护得住她吗?”
裴钧抽出直刀,割断弩手腰间藏着的信号绳,绳子另一端一直通向茶楼后窗,窗边却早已没有人影。
巡夜梆子从宫城方向传来,紧接着,一骑快马越过灯市封锁,来人怀中插着内廷传令用的黄羽。
弩手看见黄羽,喉间挤出低哑的笑声。
“裴钧,你救她,就是在抗旨。”