马车驶出云府所在的长街,前后六骑隔开围观百姓,车轮碾过积水,沿着锦麟卫预先清出的路线往北镇抚司赶去。
婉宁靠在车壁上,受伤的右腿被披风盖住,每逢车厢转弯,身体都会向左侧滑去,座下木板还会传来细碎的摩擦声。
第一次左倾时,她只当路面不平,等马车绕过第二处街角,右后方又往下坠了一截,挂在窗边的铜壶却始终朝同一个方向摆动。
这不是路的问题。
右后轮轴承不住车厢重量,木头每转一圈,裂口便会再深一层。
婉宁伸手摸向座下,指尖碰到一条固定坐垫的皮带,搭扣牢牢钉进车板,应当是押送重犯时防止车内之人撞上厢壁所用。
裴钧坐在车门外侧,余光扫过她摸索皮带的手,却没有开口询问。
车帘下方留着一道缝,能看见车夫握缰的手,离开云府时,那双手分握两侧缰绳,食指扣在内,拇指按着皮面,如今右手却越过中线,将两根缰绳一并攥进掌心。
婉宁抬眼看向前方,车夫的肩背也换了姿势,原先坐得靠后,方便用腰腹稳住车身,此刻整个人探向马颈,只顾催着两匹马往前冲。
“裴大人,我渴了。”
奶音里带着烟熏后的哑意,听上去并不响亮,车夫的鞭子却随即落了下去。
裴钧掀开半边车帘,将铜壶递进来。
“水在这里。”
婉宁没有接,手指揪住披风衣角,眼眶被烟气熏出的泪还没干,这会儿顺着脸颊滚下来,倒省了她再费力装哭。
“凉了,我不要,我要前面灯市卖的热水。”
“到了镇抚司再喝。”
“我现在就要。”
她把话说得含糊,哭腔却越来越重,还用没受伤的左脚去蹬车板,脚跟落下的位置靠近右后轮,每蹬一次,轮轴里的摩擦便会跟着响一次。
裴钧听完第三次,手掌按在厢壁上,顺着震动摸到了右后角。
外头的唐砚催马上前,隔着车窗问道:“怎么了?”
“她要喝水。”
“灯市口有巡夜兵值守,也有官井,属下让车夫靠边。”
唐砚抬手打出停车的手势,前方两名缇骑随即勒马,车夫却将缰绳在手腕上绕过一圈,马鞭又朝马臀抽去。
“不能停,后头可能还有追兵。”
“前方停靠,验车轴。”
裴钧隔着车门下令,车夫没有回头,反而把鞭梢甩向左侧马匹,想让马车避开灯市口,拐入右边那条少有行人的窄街。
婉宁左眼泛起灼痛,铜锈色细环在视野边缘浮现,车夫头顶慢慢显出两个字。
急迫。
她捏住左手小指,没有把词条说出来,只把脸埋进披风里继续哭。
“我要灯市的水,我不要去黑巷子,黑巷子里有坏人。”
车夫肩膀往后收了收,鞭子挥得更快。
裴钧从车帘缝隙看向那双控缰的手,虎口皮肉平整,掌侧倒留着握刀磨出的硬茧,缰绳摩擦时,他还会本能地换手躲避。
常年赶车的人,最厚的茧应当长在虎口与食指内侧,哪怕换了衣服,那层皮也换不掉。
裴钧推开车门,一脚踩上车辕,刀鞘横过车夫肩颈。
“松缰。”
车夫没去碰刀,右腿却向后踢上车辕固定横木,藏在靴底的薄刃割断了连接车厢与轮架的皮扣。
“裴大人,坐稳了。”
话音未落,右后轮轴传来一声裂响,车轮脱离轴头,顺着青石街滚向路边,车厢失去支撑,朝排水沟一侧倒去。
婉宁早已把皮带绕过腰身,左手扣住搭扣,右手护着受伤的膝盖,车厢倾斜时,她整个人撞向软垫,肩膀疼得发麻,却没有从敞开的车门滚出去。
唐砚听见木头断裂,先从马上跃到车后,两手抱住最上方的证物箱,将三个木匣拖向未倒的一侧。
“第八号和第九号在这里,甲漆没散。”
“先护箱角,别让封条沾水。”
婉宁被皮带勒得喘不上气,仍伸手按住滑向沟渠的小木匣,里面装着那只染血绣鞋,封口木牌撞在她手背上,留下了一道红痕。
裴钧借刀鞘抵住车夫肩窝,另一只手抓住断裂的车辕,车厢倾到一半便被卡在沟沿,底板离水面还剩一掌多高。
假车夫没有回身缠斗,左手松开缰绳,顺着马匹受惊的力道扑向街边,只要钻入灯市人群,锦麟卫便不敢在人群中放箭。
他刚踏下车辕,婉宁便从翻斜的车窗里喊道:“他右脚靴底藏着割皮扣的刃,别踩血,留鞋印。”
准备追赶的两名缇骑当即改了路线,一人封住灯市入口,另一人绕向卖伞的布棚,没有从假车夫落脚的位置踩过。
假车夫听见鞋印二字,落地的右脚硬生生改成脚尖着地,身体失去平衡,肩膀撞上路边灯柱,手却借机探进了怀里。
裴钧没有追着他的手走,刀鞘先扫过膝弯,等人跪倒,才用靴底踩住袖口。
“怀里有什么,自己拿出来。”
“路引。”
“用左手。”
假车夫贴着地面,右腕被袖口拧在身下,左手慢慢摸入衣襟,取出的确实是一张车夫路引,纸面还有北镇抚司的验讫印。
唐砚安置好证物,赶过来抽走路引,借灯看清上面的姓名。
“赵贵,四十二岁,北镇抚司车马房当值,脸上有旧痘疤,右耳缺了一角。”
跪在地上的人脸上同样有凹陷疤痕,右耳也缺了一块,做得足以应付夜间查验。
婉宁解开腰间皮带,扶着车窗慢慢站起,视线落在假车夫耳后,那里粘着一层被汗水泡软的胶边。
“耳朵是粘的,痘疤也是药泥压出来的,别让他擦脸。”
唐砚用湿布按上那人后颈,顺着胶边往下一揭,半块薄皮连着假耳落进掌心,露出完整耳廓。
假车夫伏在地上不再挣扎,嘴里却挤出一声短笑。
“会看鞋底,还会看轮轴,云将军真舍得教。”
婉宁靠着翻斜的车厢,膝盖上的血已经透过披风,脸色也被灯火照得发白。
“会赶车的不一定是车夫,也可能是赶着投案。”
唐砚正要堵住那人的嘴,街对面卖灯笼的铺子忽然落下门板,左右屋檐同时传来弓弦回弹的轻响。
两支弩箭越过灯市火光,直奔翻倒的马车而来。
一名留守后队的缇骑从来路赶回,马还没站稳,便翻身落地,将从巷口找到的腰牌递到唐砚面前。
“大人,车夫不是我们的人。”