“云家还活着一个。”
这句话越过人群传进东侧窄巷时,徐明远正坐在废弃煤铺门前,左腿拖在身后,破布裹住鞋面,脸上也抹了煤灰。
方才从云府后门逃出时,他踩进煤堆,沿途虽用泥水洗过靴底,沟槽里的黑灰仍然没有清净。
几个路过的百姓朝云府张望,没人理会墙边这个跛脚乞丐。
徐明远把木拐横在膝上,望见锦麟卫从门内抬出一只又一只证物匣,喉间慢慢发干。
那孩子活着出来了。
她不但骗过井边的杀手,还把甲漆交给裴钧,井壁上留下的字更将六人来路记得清楚,只要锦麟卫查到鱼鳞软甲制式,今晚进过云府的人便会被逐个筛查。
街口传来车轮声,四名缇骑护着一辆封闭马车停到府门前,唐砚先将车厢里外检查一遍,连坐垫下的木板也拆开查看。
“车轴没动过,底板没有夹层,车夫与马匹都从北镇抚司调来。”
裴钧站在车门旁,看向披风下露出的半张小脸。
“能上去吗?”
“有脚凳吗?”
唐砚刚想伸手抱她,听见这句话又把手收回,转身从车后取来矮凳,放在她还能用力的左脚旁边。
婉宁踩上去时,右膝刚弯便失去支撑,裴钧托住她的后背与手肘,把人送进车厢,等她坐稳便退开,没有碰到她衣襟里藏着的任何东西。
“先送她去医署,还是回诏狱?”
“诏狱。”
婉宁靠住车壁,披风将她整个人裹得只剩一张脸。
“烟吸得太多,膝盖也在流血。”
“医署人杂,谁都能把药送进去。”
她说完才咳起来,胸腔起伏带着闷响,手里却仍抓着那块写有证物编号的木牌。
裴钧看了她一会儿,转头吩咐唐砚。
“请杜太医去北镇抚司,药材与器具全部登记,入口的东西先验。”
“属下这便派人去。”
“先把证物分开。”
唐砚将三个匣子搬到车前,按顺序逐一打开。
“井壁刻痕拓印为第八号,黑漆碎片与铜屑为第九号,柴房找到的染血绣鞋为第十一号,井边假脚印已经绘图存档,原处用木罩封住。”
婉宁伸出手。
“鞋给我看。”
“已经封袋了。”
“隔着袋子看鞋底。”
唐砚把装着绣鞋的布袋托到车窗前,婉宁借着灯光辨认鞋底,原先沾着的湿泥被徐明远捏过,留下两道成年男子的指腹拖痕。
“找鞋的人用右手拿过,拇指压在后跟,食指擦过鞋心,他手上沾了松木炭灰。”
唐砚低头查看,鞋跟边缘果然留着一块与泥色不同的暗灰痕迹。
“你当时藏在井里,怎么看见他拿鞋?”
“我没看见。”
“那你怎么知道是右手?”
“左手拿鞋,拇指会落在另一侧,灰痕的位置对不上。”
裴钧接过布袋,顺着她指出的痕迹看完,再将袋口交回唐砚。
“第十一号证物补记指印方向,取少量灰痕与后门足迹中的煤灰比对,剩余部分不得刮动。”
唐砚记完,忍不住又问了一句。
“你还记得那六个人的脚步?”
“记得。”
“说说看。”
“有四个人穿军靴,鞋底比寻常差役厚,落地前脚掌会再用一次力,另两个人步子短,其中一人左脚外偏,走过石阶时甲片响了三次。”
“你在尸堆下面还能听出这些?”
婉宁把披风拉过受伤的右腿,没有回答唐砚,反而看向裴钧。
“裴大人也听得出来。”
“本官受过追踪训练。”
“我爹也教过我。”
裴钧倚在车门外,拇指从刀镡边缘擦过,没有接她这句解释。
云岳能教女儿认军靴与甲片,却未必会教一个三岁孩子根据落脚次序判断人数,更不会教她把不同位置取得的甲漆分袋封存。
“云将军还教过你什么?”
“他说坏人的鞋底也会说话。”
“原话?”
“意思差不多。”
婉宁答得太快,话出口后又低头去整理披风,将沾血的小脚藏进衣摆。
裴钧没有追问,只把车帘放下一半。
“你说那六个人从东侧入府,出去几人?”
“四人从东巷撤走,两人留在府中,后来有一个混进差役队伍,另一个也许换了衣服。”
“依据呢?”
“来时六道靴印,离开只有四道,唐大人已经查过,另外,前院救火的人里有两种脚步不属于兵部名册。”
唐砚看着刚记录完的木牌,又抬头看她。
“哪两种?”
“一个右脚鞋跟磨损,提水时水桶总碰左腿,另一个走路脚尖向外,右袖藏着短刀,转身时衣料会被刀柄顶起来。”
裴钧转向守门缇骑。
“去问被扣差役,谁提水时总撞左腿,再查现场遗下的水桶,找煤灰与右手指印。”
命令传下去,车前的人散开大半,婉宁靠在帘后,左眼的灼痛仍没有退去。
街对面那个跛脚乞丐已经换了坐姿,木拐搭在左侧,右脚却稳稳踩住地面,鞋底边缘卡着云府后巷特有的煤灰。
铜锈色细环掠过视野,乞丐头顶浮出的词条只有两个字。
杀意。
词条不能证明身份,煤灰与伪装出来的跛脚却能指明方向。
“裴大人,对街那个人……”
徐明远听见车内传来奶音,立刻扔下木拐,借两辆运水板车交错的空处钻入人群,原本拖着的左腿落地利落,再没有半分跛态。
“唐砚,带两个人追,别惊动整条街,先捡他的拐杖。”
裴钧跨上车辕,抬手挡住婉宁要掀帘的动作。
“坐回去。”
“他鞋底有后巷煤灰。”
“看见脸了吗?”
“煤灰遮着,身量与井边那个拿鞋的人相近,右手虎口有刀茧。”
“词条呢?”
这三个字险些脱口而出,婉宁捏住左手小指,把后半句收了回去。
“他看车里的时候,一直按着袖口。”
裴钧隔着车帘看她,直到唐砚捡起那根被丢下的木拐,才移开视线。
拐杖握柄处留着新鲜煤灰,底端却没有长期撑地形成的磨损,这个跛脚身份是临时装出来的。
“启程,前后各加两骑,路上不许停。”
马车驶离云府时,徐明远已经穿过两条窄巷,在一间关门的药铺后院换下破衣,将一枚沾血铜钱塞给等候的兵部暗线。
“回去告诉韩尚书,这孩子必须死在进诏狱之前。”