“王爷要先帝替他握住旧罪,再让当今皇帝替他承担宁安血债。”
贾从文的话落下以后,萧承乾把赦书残角放到朱批旁边,两张纸都曾替严崇明遮住真相,一张经他的手烧毁,一张借他父亲的名义伪造。
严崇明说道:“贾从文已经犯下伪诏重罪,他今日无论供出谁,都不能减轻自己在宫变中的罪责。”
贾从文把锁链放回膝前:“下官知道,伪写先帝朱批是死罪,替王爷伪造摄政诏也是死罪,三司砍不了下官两次,我没有必要再找人顶罪。”
杜谦问道:“严福年让你伪造朱批以后,还要求你改动哪些军镇旧档?”
“刘正雄第一次劫夺军粮的处置案,邵从山被调离西路军的考课,还有宁安守军三次请求增援的回文。”
赵虎离开见证席,向证物官索取宁安战前军报:“三次求援中,第一封没有回文,第二封说禁军不能出京,第三封命守军自行筹粮,哪一封被改过?”
“都改过,第一封原有兵部准许调兵的批复,第二封原定从青州借粮,第三封没有自行筹粮四个字。”
沈昭问道:“原批复去了哪里?”
贾从文看向吴典簿:“我不知道,改卷由严福年主持,他让我刮去原字,再补上现有内容,吴典簿的父亲当时负责封存,或许留过抄件。”
吴典簿从领物单中找出一行旧注:“北库第三排地砖下写着卷三,名单副本只是第一件,另外两件还在里面。”
杜谦当即签发取证令,命大理寺和御史台各派两人同往兵部北库,又让新朝禁卫随行封门,不准旧档署官吏先行入内。
严崇明说道:“北库封闭多年,吴典簿既然十七年前进去过一次,也可能进去第二次,砖下搜出的东西仍无法单独定案。”
沈昭将宁安三封求援军报依次排开:“所以还要查谁收到过原命令,兵部准许调哪支军队,青州借出的粮走哪条路,押运官又为何没到宁安。”
方如海翻看青州旧粮簿:“元嘉十四年,青州确实拨过一批边粮,去处写的是北境军镇,押运人名被墨涂去,只留下一个方字。”
“方家当年有人在州粮司任职?”
“先父的堂弟方如岱,他押粮离开青州以后失踪,方家寻了半年,只找到被丢在河边的空车。”
陆言风问道:“粮车离开青州的日期,比宁安第一次求援早还是晚?”
方如海用手指沿旧历换算:“晚了十一日,正好能赶在刘正雄进兵以前送到宁安,可旧簿称途中遇匪,粮食全部被劫。”
白夕雯说道:“数百辆粮车走官道,普通山匪吃不下,若要换路藏粮,还得有沿途仓栈接应。”
钱守义从西路军查抄的粮册里找出一页:“刘正雄当年突然多出过一批青州粟米,入库日期与方如岱失踪相隔三日,粮册称军队自行购得,却没有付款记录。”
严崇明说道:“刘正雄劫夺援粮,正好证明他早已有反心,如何能算作严府安排?”
“因为押粮队出发前,青州粮司收到过更改路线的兵部急令,要求方如岱避开宁安,先把粮送往西路军校场。”
方如海将旧簿翻到夹页,里面留着路线图的描痕:“急令原件被人取走,先父怀疑堂弟失踪与此有关,便把图形拓在簿中,路线尽头就是刘正雄的营地。”
“兵部可以因战况变化调整粮道,刘正雄截粮以后杀害押运官,责任仍在他。”
赵虎问道:“他截了粮,为何兵部没有治罪?”
严崇明答道:“西路军上报粮队遭匪,兵部没有证据证明是他所为。”
“方如岱带着两百押粮兵,活下来二十七人,他们都死在返回青州的路上,也没有一个人到兵部作证?”
“乱军之中,散兵死于盗匪并不罕见。”
江陵秋的联络人递上一份从严府东庄找到的役夫名册:“二十七人没有死在路上,其中九人被送进东庄矿场,名单写着西路逃兵,入庄凭据盖的是严福年私印。”
严崇明说道:“严福年收买军中逃兵,可能为探听西路军情。”
贾从文转头看他:“王爷忘了,这九个人的供词是我誊录的,他们说粮车一到校场便被刘军包围,方如岱出示兵部急令,刘正雄却告诉他,急令原本就是为了把粮送来。”
杜谦问道:“供词何在?”
“严福年看完便烧了,但东庄每次焚毁要件,都会把纸灰混进东墙砖窑,以免留下完整字迹。”
吴典簿说道:“纸灰无法复原内容。”
“内容不能复原,印泥可以,供词每页盖过东庄审问印,印泥含铅粉,烧后会在砖中留下白点,若年份与九名押粮兵入庄相合,至少能证明严府审过他们。”
严崇明说道:“证明严府审过,仍证明不了我看过供词。”
贾从文抬起手腕,锁链随动作滑到地砖:“供词送进书房那日,我在外间替王爷抄军报,您看完以后问严福年,剩下的人是否还能找到。”
“你记得三十年前每一句话?”
“我记得,因为严福年回答已经找到十八个,王爷说不要让他们活着回青州,那天夜里,东庄领走了九副新镣铐。”
堂外传来脚步,前往北库的官员没有全部回来,先由一名御史送回砖下发现的木盒,封条和血掌印均保持原状。
吴典簿没有触碰木盒,只隔着证物桌辨认盒盖:“这是先父装公文副本所用的杉木盒,右上角烧过一个小洞,是宁安陷落前送回京城的旧物。”
印官将血掌印与兵部老吏名籍对照,掌纹残损处与吴父入职时留下的手印相合,木盒封蜡也属于元嘉十四年的兵部官蜡。
杜谦命人开盒,里面除撤将副本外,还有宁安三次求援原批,以及方如岱押粮前写给兵部的回执。
第一道原批准许邵从山率五千边军驰援,第二道调拨青州粮八千石,第三道要求刘正雄立即停军受查,三道命令都有兵部尚书的签押。
兵部旧档官核验以后说道:“签押为真,三道命令已经进入发文程序,最后却都没有出京。”
萧承乾问道:“谁有权在发出前扣下?”
“兵部尚书可以,政事堂也可以,但兵部尚书当天病重离署,代掌兵部的是时任参知政事严崇明。”
严崇明说道:“军令未发可能另有原因,原批没有我的扣发手令。”
印官继续清点木盒,从底层取出一张薄纸,纸上记录三道军令被退回兵部的时辰,退卷人签的是严府长史严福年。
薄纸右侧附着一枚黑棋压出的圆痕,圆痕中央沾有当年的黑墨,旁边写着严崇明口授的处置。
杜谦亲自读道:“邵从山不可回西路,青州粮先入刘营,停军之令留中,待其替朝廷清完宁安不服军户,再论功罪。”
宁安名册在王婆手边摊开,前数十页登记百姓姓名,最后几页则记着被刘正雄处死的守军家属。
赵虎问道:“宁安哪里来的不服军户?”
吴典簿指着木盒中的户籍抄件:“宁安守军多是元嘉之变后裁撤的旧部,他们曾联名要求查先帝死因,也拒绝接受严党派去的监军。”
沈昭将那张口授纸移到公堂中央:“所以刘正雄屠宁安以前,已经拿到了粮,也知道朝廷不会派援兵,严崇明还在等他替自己清人。”
严崇明说道:“清完军户可以是解除兵籍,也可以是迁往别处,不能只凭一个清字推定屠城命令。”
杜谦看向木盒中尚未拆开的最后一封军报,封面写着宁安城破前夜,城中驿卒急送政事堂。
火漆打开以后,里面没有求援,只有宁安守将呈报刘正雄提出的开城条件,其中第一条便是交出旧军户和先帝案证人。
末尾留有一行严崇明的批复,所用黑墨与棋痕中央完全一致。
沈昭问道:“这一回,你准备怎样解释自己的亲笔?”
杜谦展开批复,将那行字交给满堂证人辨认:“宁安既不肯交人,便让刘正雄自己进城取。”