“因为您告诉他,那道命令出自先帝,可他临死前让我转告天下,先帝从未见过这份名单。”
旧档官说完,将随身携带的铜钥放在证物桌上,钥匙齿间塞着干硬的黑泥,末端刻有兵部北库的编号。
严崇明看向那把钥匙:“吴典簿,你父亲死于宁安,你又在宫城旧档署任职多年,今日拿出的东西,三司应当先查是否经过你的手。”
杜谦抬手示意印官暂缓收卷:“严崇明所言有理,这份副本从何处取得,由谁保存,中途可曾拆封,吴典簿须逐项说明。”
吴典簿解开官袍内衬,从夹层取出半张发黄的库房领物单:“副本藏在兵部北库第三排地砖下,我十七年前调入旧档署,借修补漏水取出,此后没有再回北库。”
严崇明问道:“十七年间一直由你私藏,今日想写什么进去,想换哪一页,谁能证明?”
“没人能替我证明,所以我没有要求三司只信这份副本,北库地砖下面还有一件东西,能证明它何时被藏进去。”
杜谦让差役接过铜钥:“北库如今已经封存,里面还有什么?”
吴典簿答道:“先父当年抄完暂缓撤将,把严府送来的原稿留下一角,又把自己染血的掌印按在砖背,若砖背掌印与宁安守军留下的旧籍相合,便能证明藏卷之人是他。”
沈昭没有催促开堂取证,只问道:“你父亲既已怀疑严崇明,为何仍把命令发往西路军?”
“他没有资格扣下兵部行文,私改军令也是死罪,他能做的只有留下副本,再去御史台告发。”
魏闻道从见证席后方站起:“元嘉十四年,御史台确实接过一份匿名呈告,内容是兵部擅留刘正雄,呈告人尚未出面,案卷便被内廷调走。”
萧承乾问道:“谁以内廷名义调卷?”
魏闻道取出御史台旧簿:“司礼监值房,领卷人没有留下姓名,只盖了一枚掌印,当时掌印属于姜余的前任,郑怀恩。”
严崇明说道:“郑怀恩早在元嘉十六年病死,无法证明他受何人指使,御史台仅有匿名呈告,也不能证明先帝从未见过撤将名单。”
吴典簿把领物单递给兵部旧档官:“名单送往御前须经过通政房,若先帝看过,卷上应有通政房的进呈号,可原件没有。”
兵部旧档官对照两卷页脚,抬头禀道:“副本保留了原始页脚,只有兵部内编号,现存原件多出一组进呈号,墨色与后来补写的朱批相近。”
杜谦问道:“能否查出进呈号对应何年?”
“旧朝每十年更换一套编号,原件这组号出自元嘉二十五年,那时先帝已经驾崩多年,名单不可能在该年送到御前。”
旁听席有人低声议论,差役敲过木牌以后,堂中重新安静,杜谦让印官将原件与副本分列两案。
严崇明仍坐在被告席内:“页脚编号可以补,朱批可以仿,吴典簿掌管旧档多年,他有足够时间准备这一切。”
沈昭问道:“所以你承认现存原件上的进呈号和朱批都不是元嘉十四年留下的?”
“我只说吴典簿可能动过手脚。”
“你若认为它们为真,便该解释先帝为何能在死后看到名单,你若认为它们为假,三司查的便是谁伪造了皇帝批语。”
严崇明没有接这句,只向杜谦说道:“臣请三司传贾从文,他擅长摹写历代帝王笔迹,也曾替摄政王府整理旧诏,此事最可能出自他手。”
萧承乾把桌上的焦纸收回袖边:“贾从文替你伪造宫变诏书以后被捕,如今关在刑部,他若认罪,你又会说是他自作主张吗?”
“贾从文有自己的图谋,他伪造诏书,是为新朝留下投名状,还是为旧主掩盖过失,须由公堂问过才知道。”
差役奉命前往刑部提人,杜谦没有停审,又让兵部旧档官查找同批送出的三份军镇名单。
三份名单很快从卷箱中找出,页脚都只有兵部编号,其中两份附有先帝朱批,墨迹已经渗入旧纸,唯独刘正雄那一份的朱色浮在纸面。
印官用湿绢轻按边角,另外两卷没有褪色,刘正雄名单上的朱墨却在绢上留下浅红印痕。
魏闻道说道:“先帝所用朱砂由尚药局配制,入纸以后不易脱落,元嘉二十五年宫中改用南地新砂,颜色更亮,遇湿会浮色。”
严崇明问道:“新砂只供宫中使用,吴典簿若从旧档署取得,也能补写。”
吴典簿摇头:“旧档署没有朱砂,修卷只用黑墨,领用颜料须两名主簿共同签押,三司可以查领料簿。”
“你既准备了十七年,自然能找到别处的朱砂。”
沈昭将三份名单并在一处:“你一直追问吴典簿能不能造假,却没有回答一件事,元嘉二十五年是谁要求重整西路军旧档?”
方如海翻开先前查封的政事堂年表:“元嘉二十五年,刘正雄吞下定州,朝中有人要求追究兵部当年留任之责,重整旧档的批文由丞相府发出。”
陆言风取来当年参与修卷的官员名册:“主持修卷的是严福年,协助誊录的人有贾从文,封卷以后,严崇明以涉及边军机密为由,禁止御史台调阅。”
严崇明说道:“若我要毁掉证据,何必补写朱批,再将原件留在北库?”
“因为撤将名单已经登记在兵部总目,整卷消失会引来追查,补上一道皇帝不准撤将的朱批,责任便落到了死人身上。”
萧承乾看着原件上的红字:“我过去也相信父皇不准撤将,所以刘正雄屠灭宁安以后,我始终以为这场祸从先帝时便无法挽回。”
严崇明转向他:“先帝即便没有见过名单,也不代表他一定会撤刘正雄,当时西路军无人可以接替。”
赵虎说道:“名单里已经列了接替的人,原西路副将邵从山,还有镇北校尉徐敬,他们后来一个被调去守粮仓,一个死在押运途中。”
兵部旧档官翻出二人调令:“两道调任都由严崇明署押,时间就在撤将名单被扣下以后,邵从山离开西路军的第三个月,刘正雄升为主将。”
“邵从山结交边商,徐敬治军苛刻,调离自有缘由。”
江陵秋的联络人从军镇证物中取出一封供词:“邵从山死前向安民府递过口供,他被调走以后,严府门客曾要求他出面承认刘正雄更适合统兵,他拒绝了。”
“人死以后留下的口供,仍需查验。”
杜谦让法吏记下待核事项,随即接到差役从刑部送回的答复,贾从文愿意出庭,但要求先看那份朱批原件。
锁链声从侧廊传来,贾从文穿着囚衣进入公堂,他没有看严崇明,只走到证物桌前辨认墨迹,又要求印官把湿绢放到近处。
看完以后,他向三司法官跪下:“这道朱批是我写的,进呈号也是我补的,元嘉二十五年严福年给了我先帝旧奏,让我照着笔迹写成。”
严崇明问道:“严福年为何要你伪造?”
“他说王爷吩咐,刘正雄已经成为西路军最大将领,若旧名单流出,朝中会查当年是谁留下他,必须让先帝承担。”
“你可有我的手令?”
“没有,严福年从不把这种事写下来,可他拿来的先帝旧奏上,有王爷亲手圈出的七个字,让我重点摹写。”
杜谦问道:“那份旧奏现在何处?”
贾从文抬起戴着锁链的双手,指向摄政王冠下方的夹层:“我怕严福年事后灭口,把裁下来的题签藏进王冠内衬,后来修冠的工匠将夹层封死,王爷戴着它受了百官朝拜,却一直不知道里面有东西。”
证物官拆开冠内旧线,一张卷紧的黄纸从夹层滚落,展开以后,先帝笔迹旁确有严崇明所写的七字圈记。
萧承乾认出那份奏疏的内容,手掌离开桌沿,转而看向多年不曾离身的摄政王冠。
题签背面另有贾从文留下的小字,写明伪造日期和严福年所传口令,末尾还有一句尚未宣读的原话。
杜谦示意法吏念出,法吏捧着黄纸说道:“王爷原话是,刘正雄这把刀还不能断,先替他换一个握刀的人。”
沈昭问道:“谁是那个握刀的人?”
贾从文抬头望向严崇明:“王爷要先帝替他握住旧罪,再让当今皇帝替他承担宁安血债。”