“宁安既不肯交人,便让刘正雄自己进城取。”
这道批复没有写杀字,也没有写屠城,严崇明却在三次援令被扣下以后,让一支已经劫粮杀人的军队自行进入宁安。
严崇明看完原件,向杜谦问道:“批复写的是让刘正雄取人,何处提及允许他杀害城中百姓?”
赵虎将宁安守军最后一份伤亡册压在桌上:“刘正雄此前屠过两个边寨,进城取人的办法早已写在兵部军报里,你不会不知道。”
“边寨拒绝交粮以后发生冲突,西路军上报的是守军先动手,朝廷没有查清全部经过。”
“所以你又给了他一座城查。”
“宁安窝藏先帝案证人,拒绝朝廷三次征召,已经构成抗命,派军入城拘人符合旧朝法度。”
萧承乾问道:“父皇案的证人为何要交给刘正雄,不交大理寺?”
严崇明答道:“宁安守军不信朝廷使者,刘正雄驻军最近,先控制城门,再将人押送帝都,是当时可行的办法。”
魏闻道从元嘉旧案卷中找出征召文书:“三次征召均要求证人进京以后入住严府别院,并未交由大理寺保护,宁安不肯放人,正因前两名证人进京后都死了。”
“第一人途中染病,第二人卷入酒楼斗殴,死因已有旧案。”
江陵秋的联络人取出帝都酒楼旧主的供词:“第二名证人没有进过酒楼,他被严府私兵从驿馆带走,尸体后来放到酒楼后巷,案卷才写成斗殴。”
严崇明说道:“严府私兵名册流散多年,指认者也可能记错。”
沈昭没有跟着他追问私兵,只将宁安开城条件递给萧承乾:“刘正雄要求交出的名单共有四十二人,其中三十一人是元嘉旧部,另外十一人是什么身份?”
萧承乾看过姓名,认出其中一人:“周御医的兄长周济安,他曾在尚药局供职,父皇去世后离京回乡,籍贯正是宁安。”
周御医从医官见证席走出,跪在证物桌前:“家兄离京时带走了一份先帝脉案副卷,他写信告诉我,若朝廷有人来索,便把副卷交给御史,绝不能交给严府。”
杜谦问道:“副卷后来何在?”
“宁安城破以后不知所终,家兄一家七口都在名册上,我只找到他小女儿的半块医牌。”
严崇明说道:“周济安私藏宫中脉案,本就应当追究,刘正雄索取名单,可能奉了尚药局和刑部旧令。”
“刑部没有这道旧令。”
赵廷芳从法官席旁取出刑部历年追索册:“元嘉十四年前后,刑部从未通缉周济安,也没有要求宁安交出元嘉旧部,名单来源只能另查。”
贾从文说道:“名单是我从严府无名人物册里抄的,严福年让我分成军户和医官两类,再送给刘正雄。”
严崇明问道:“为何分成两类?”
“军户交给刘军处置,医官必须活着带回,王爷要问脉案藏在何处。”
“这句话仍是严福年传达。”
“下官送名单进书房时,王爷删掉了第五个人,又添上周济安的妻兄,墨迹应当还在原稿。”
杜谦让证物官查看名单,周济安妻兄的名字确与其余人墨色不同,笔锋也与严崇明历年公文相合。
严崇明说道:“我参与拟定拘捕名单,不等于准许屠城,刘正雄违令纵兵,应由他承担全部杀人之罪。”
沈昭问道:“城破以后,你追究过他吗?”
“兵部发过申斥,罚他半年俸禄,又命他收敛士卒。”
赵虎把手按在伤亡册边缘:“一万七千条命,换半年俸禄,罚令发到西路军时,他正在瓜分宁安粮仓和民田。”
“西路军正在抵御北方军镇,临阵撤将会引起兵变,朝廷只能缓办。”
钱守义将刘军历年粮册翻到宁安城破后的月份:“缓办以后,朝廷又拨给他两万石粮,严府商号还替刘军出售从宁安抢出的铜器和布匹。”
白夕雯拿出商路交割单:“那批货从西路军营运到帝都,严府商号抽取两成,货单将来源写成战场缴获。”
“军队平乱所得按旧例可以变卖,严府商号承运货物并不违法。”
王婆从宁安名册中抽出一页:“这上面有个叫孙九娘的染坊主,刘军抢走她家四十匹布,把她和两个女儿杀在井边,那四十匹布进了严府商号,也算平乱所得?”
严崇明看了一眼货单:“商号只核数量和品类,不会查每匹布属于谁。”
“可你知道宁安被屠。”
“知道城中发生大规模死伤,不知道每一户遭遇。”
“你知道以后照样收货,照样给刘正雄补粮,还把罚俸写进公文,让朝廷看起来已经处置过他。”
陆言风说道:“更要紧的是,你从屠城所得中取利,便让刘正雄明白,只要替严府清掉要清的人,剩下的百姓和财物都可以拿走。”
严崇明答道:“这是对结果的推断,三司若要定我与屠城同谋,须有我事先允许他纵兵的证据。”
杜谦让法吏将这句话照录,又询问吴典簿,北库木盒中是否还有刘正雄入城前发往帝都的文书。
吴典簿翻查盒内目录:“有一封西路军军需请示,原件未在盒中,只存抄录编号,内容写着入城以后所得粮械如何处置。”
兵部旧档官按编号找到军需卷,卷中恰好缺了一页,前后封线未断,说明缺页发生在装订以前。
方如海说道:“若是军需请示,刘正雄会留副本,西路军旧营已经被安民军接管,军卷如今存放何处?”
赵虎答道:“北安城军库,先前审刘正雄时调来过一批,尚有十余箱没有整理。”
沈昭吩咐禁卫立即传令北安城,不必等原件送到帝都,先由当地三司官和安民军共同开箱,找到编号后逐页摹录,再让驿站分路送回。
严崇明说道:“北安城由安民军控制,军卷经你们保管,可信程度不及朝廷旧档。”
“所以由当地旧军官和新朝法吏共同验封,封条若有拆动,便不能作为单独定罪的证物。”
“即便找到请示,也要看我的批复写了什么。”
“你急着限定批复,说明你知道那封请示存在。”
严崇明拿起被告席上的清水,没有入口,又把杯子放回原处:“兵部每日收到军需文书,我不可能记得全部,只知道刘正雄惯于战前索要处置权。”
贾从文说道:“王爷当然记得,因为那封请示没有走兵部,是严福年从西路军信使手中直接拿回严府。”
杜谦问道:“你看过?”
“我替王爷拟过回信,刘正雄在请示中说,宁安藏粮丰厚,守军家眷与城中百姓多有牵连,若逐户审问会拖延进军,请王爷准他便宜处置。”
“你拟的回信是什么?”
“我先写只取名单中人,不得扰民,王爷看后退回,让我改成入城以后由西路军自决,但不得留下违命口实。”
严崇明问道:“回信有我的签名吗?”
“没有,王爷不准留府印,只让严福年带回一句话,后来送信的严府骑卒死在西路,身上应当不会再有凭证。”
江陵秋的联络人却从严府私兵死亡簿中找到那名骑卒:“他没有死在西路,宁安屠城后回过东庄,又被调往北境,三年后才死。”
“死者仍无法作证。”
“他有个儿子,如今在帝都做马具匠,查抄严府时曾交出父亲遗物,其中有刘正雄赏给送信人的西路军铜牌。”
杜谦命差役提取铜牌,马具匠也在候审证人名单中,很快被带进公堂,他辨认了父亲姓名,又交出一块缝在旧靴底内的绢布。
绢布没有完整文字,只留着长期折叠后透印的墨痕,印官将其覆在白纸上,以侧光辨出反写的数行字。
贾从文认出那是自己拟定的回信,最下方被透印出来的批语仅有四字,正是严崇明惯用的行笔。
沈昭问道:“那四个字是什么?”
印官把辨出的文字写到公堂悬板上:“城破无禁。”