“他若真敢进来,便该先告诉天下,这道旨意为何从来没有离开皇宫。”
侧门开启以后,萧承乾没有穿侯爵朝服,只着一件洗旧的青衫,他先向三司法官行礼,再把安乐侯印交给差役,按照证人的规矩坐进木栏后的空位。
杜谦问道:“元嘉二十九年,陛下是否亲笔批过赦免安民镇的诏书?”
萧承乾答道:“今日堂上没有陛下,只有萧承乾,我确实写过那道御批,也亲手烧过正式誊写的赦书。”
严崇明问道:“既是你亲手烧的,为何要让三司把责任记到我头上?”
“因为朱批被你划去以后,我又让中书舍人誊写过一次,准备绕开政事堂发出,是你拿着禁军欠饷和北境军报来见我,我才烧了它。”
“臣当时说了什么?”
“你说沈昭若得到朝廷承认,各地流民都会聚到安民镇,豪族会失去佃户,州县会失去税户,其他军镇也会仿效她私设约法,大晟将在半年内失去青州。”
严崇明说道:“这些判断后来全部应验,顾氏败亡,青州易主,安民军也成为推翻大晟的主力。”
萧承乾抚平青衫膝部的折痕:“你还说,只要不承认安民镇,沈昭便始终是女匪,无论她救多少人,朝廷都有理由收回土地。”
“维护朝廷法统,是丞相应尽之责。”
“可她当时只有五千百姓,县令克扣赈粮的血书已经送进州府,我问过你,若朝廷不赦免他们,难道还要把五千人重新赶回荒野。”
严崇明说道:“臣建议由青州刺史分散安置,杜绝流民结寨。”
方如海站起身:“下官从未收到分散安置的诏令,只收到过一份清查安民镇人口的密令,要求把青壮编入州兵,妇孺与老者交给顾氏各庄。”
萧承乾说道:“那份密令我没有见过。”
严崇明答道:“安置细务由兵部与州府商议,不必逐项呈御览。”
“所以我以为赦书烧掉以后,他们仍能得到安置,实际上你准备拆散安民镇,把人交回顾家。”
“顾氏当时仍是青州最大的粮主,只有他们能在短期内接纳数千人口。”
顾锦娥说道:“顾家接纳流民的办法,是让每户签下三代佃契,所欠口粮逐年计息,死后仍由子女偿还。”
“朝廷可以要求顾家减免债息。”
“严府给顾家的信中没有减免,只承诺每接收一户,便增加相应免税田亩。”
严崇明看向萧承乾:“这些执行中的偏差,陛下当年从未查问,如今却要将自己放在受蒙蔽的位置。”
“我没有说自己只是受骗。”
萧承乾从袖中取出一张已经焦黑的纸角,边缘只剩半枚皇帝私印:“烧赦书的人是我,没再追问五千流民去处的人也是我,我今日来,不是为了把罪推给你。”
杜谦让印官收取纸角:“你为何保存这片残纸?”
“烧完以后,我从火盆里捡了回来,藏在御案夹层,每次收到安民镇扩建和均田的军报,我都会看一眼。”
沈昭问道:“你后悔过?”
萧承乾没有急着答,他把手放在空着的膝上,掌心还留着常年执朱笔磨出的薄茧。
“第一次后悔,是魏靖川被送到州府以后,百姓联名要求公开审理,青州因此少了许多拦路告状的人,我才知道流民也能自己建立规矩。”
“后来为何仍下诏南征?”
“因为你打败顾氏以后没有交回土地,又在沈城建立常备军,我怕你继续向北,朝中宗室和官员也日日上书,说再不讨伐便会天下效仿。”
“你知道顾氏土地从何而来吗?”
“知道一部分,更多田契是在大晟历代官府手中盖印确认的,若承认均田,便等于承认朝廷过去发出的田契也能作废。”
“所以你选择保田契,不管田契下面埋了多少人。”
“是。”
堂中有人开始翻动宁安名册,萧承乾没有去看声音来自何处,只向杜谦继续说道:“我下南征诏书时知道会死人,也知道严崇明想让禁军和安民军互相消耗,可我仍认为只要保住皇位,战后便有机会重整朝政。”
严崇明说道:“陛下既然知道臣的计划,为何当时不揭发?”
“我没有自己的军队,禁军将领多由你任命,姜余劝我先借南征削掉你的兵权,可他的人也离不开严党控制的粮饷。”
“这仍是为自己的软弱寻找理由。”
“我今日承认的正是软弱造成的罪,不需要另找理由。”
沈昭问道:“那道赦书除了你与严崇明,还有谁看过?”
“卢太傅,中书舍人贾从文,还有姜余。”
“贾从文后来替严崇明伪造诏书,姜余已经自刎,卢太傅为何从未提过赦书?”
萧承乾看向见证席,卢太傅没有回避,拄杖起身:“老臣当年劝陛下烧掉赦书,因为女子聚民立约不合祖制,老臣以为今日纵她,来日便会有十个沈昭割据地方。”
沈昭问道:“如今为何愿意出庭?”
“后来确实出了许多效仿者,其中有人借均田之名抢夺百姓冬粮,也有人聚众以后自立为王,老臣曾以此证明自己当年没有看错。”
“后来呢?”
“安民府将那些人按罪审理,又把被抢的田粮归还百姓,沈昭没有因为他们也喊均田便放过,老臣这才明白,决定一项制度是否可行的,并非提出者是男是女,也不在是否符合祖制,而在有没有规矩限制掌权之人。”
严崇明说道:“卢太傅如今说这些,不过是新朝已经建立,他要替卢氏保住门生。”
卢太傅把手中拐杖交给差役:“卢氏田产和门生名册皆已送入三司,若查出借旧朝名分侵占田地,照律处置,老臣不以今日证言换取宽免。”
杜谦问萧承乾:“赦书被烧以后,严崇明是否另拟过处置安民镇的诏书?”
“拟过两次,第一次是招安,第二次是讨伐,我都盖了印。”
“招安书为何没有发出?”
“使者从沈城返回以后,严崇明告诉我,沈昭不会交兵,继续招安只会让她借朝廷名义壮大。”
“讨伐诏书又为何迟延?”
“刘正雄南下以前,禁军无力远征,严崇明主张让西路军先打沈城,我同意了。”
赵虎问道:“你们知道刘正雄屠过宁安,也知道他每攻一城都纵兵抢粮,仍让他来打沈城?”
萧承乾说道:“知道。”
“若他攻破沈城,城内数万人会怎样?”
“我没有问。”
“是没想到,还是不敢问?”
“是不敢问。”
王婆从见证席走下来,把宁安名册放到他面前:“你比严崇明至少少说了一句没有料到,可不敢问,也没有让死的人少一个。”
萧承乾点头:“这句话请法吏照录。”
严崇明看着他:“陛下今日认下所有事,是因为退位以后无需再保皇统,可当年每道诏书都有你的印,你从来不是臣手中的傀儡。”
“我知道。”
“那便请你告诉三司,元嘉九年以后,我提出削弱豪族,重整军镇,清查土地,是谁一次次以宗室反对为由压下?”
“是我。”
“宁州开仓以后,我要求追查被侵吞的赈粮,是谁担心牵连先帝旧臣,不准扩大查办?”
“也是我。”
“刘正雄第一次劫粮时,我曾拟过撤换西路将领的名单,又是谁因边关无人可用,最终没有盖印?”
萧承乾看向兵部旧档官:“把元嘉十四年的撤将名单拿来。”
旧档官却没有去卷箱,他跪在原地,从官袍内取出一份保存多年的密封副本。
“那份名单从未送到御前,严丞相在兵部便将它扣下,卷首所谓皇帝不准盖印,是后来补写的朱批。”
印官拆开副本,原始名单上没有皇帝批语,只有严崇明要求暂缓撤将的黑墨,附页还写着继续观察刘正雄是否可制。
萧承乾看完,将焦黑的赦书残角推到那份名单旁边:“我认我盖过的印,也认我烧过的诏书,可这一件,你不能再借我的懦弱藏过去。”
严崇明盯着名单末尾的日期,许久以后才问旧档官:“你把副本藏了三十年,今日为何肯拿出来?”
旧档官摘下官帽,露出额角一道陈年烙伤:“因为当年替你抄写暂缓撤将四个字的人,正是刘正雄后来屠掉的宁安守将之父。”
严崇明问道:“他既然知道刘正雄不可用,为何还替我抄写?”
旧档官把官帽放在证物桌下,抬头看向三司法官。
“因为您告诉他,那道命令出自先帝,可他临死前让我转告天下,先帝从未见过这份名单。”