“那便请摄政王解释,你压下的密奏里面,为何夹着一份三千人剿灭安民镇的调兵方案?”
陆言风拆开密奏,调兵方案共有两份,第一份要求青州州兵接管安民镇,第二份则写明若沈昭拒绝交出粮仓,可将镇中首领处决,其余流民分散编入顾氏田庄。
严崇明问道:“方案可曾执行?”
“没有。”
“既然没有执行,只能说明兵部讨论过最坏处置,我最终选择压下,安民镇因此得以继续存在。”
方如海接过方案,查看调兵所需的州印:“兵部曾让我清点三千州兵,却没有说明去处,我当时以军械不足为由拖了一个月,后来调令取消,原来要打的是安民镇。”
“方刺史若按时整军,这份方案也未必会取消。”
“所以并非您主动放过沈昭,只因青州州兵无法及时出动。”
严崇明说道:“兵部另有军队可调,我仍有机会执行,却决定继续观察,这便是最终结果。”
沈昭问道:“什么让你改变主意?”
“《安民六约》。”
法吏从制度证物中取出安民镇最早颁布的六条约令,纸张粗糙,字迹由陆言风誊写,每条后面都留有百姓按下的手印。
严崇明指向其中的民兵约束与税赋条款:“看到这份约令以前,我认为你只是用粮聚拢流民,看到以后,我才确定你能建立秩序,杀掉你再分散人口,所得远不及留下你继续发展。”
钱守义说道:“所以你撤掉三千州兵,改让顾家封盐断铁,想看看安民镇离开外粮以后能撑多久。”
“顾家封锁安民镇是为了保护土地和商路,与我没有直接关系。”
白夕雯将顾氏旧盐契放在《安民六约》旁边:“顾家第一次断盐以前,严府商号提前购走了南方三批存盐,又将绕开顾家的水路图卖给白氏,这才让我有机会把盐送进安民镇,您一面帮顾家封,一面替安民镇留了口子。”
严崇明答道:“我要看哪一方更有能力,若顾氏连一个新建小镇都压不住,便不配继续控制青州。”
“顾家若胜,您保住旧豪族,安民镇若胜,您得到一个能治理流民的新势力,盐价上涨以后,严府商号还赚了一笔,无论谁死,您都不亏。”
“朝廷处置地方纷争,难道必须先替一方下注?”
“您可以制止顾家私兵围镇,也可以命州府开放商路,可您选了同时给双方递兵器,再等活下来的人向您称臣。”
顾锦娥从见证席起身,向杜谦交上一封顾鸿儒旧信:“家父围攻安民镇以前,收到过严府来信,信中许诺顾家若能收回全部佃户,朝廷会承认顾氏新增田亩,若沈昭取胜,严府则要求顾家交出盐铁商路。”
严崇明看过顾鸿儒的保存印记:“这封信没有署名。”
“信使使用严府腰牌,江陵秋后来在顾庄密道找到尸骨,腰牌也埋在旁边,家父杀他,是为了独占这份承诺。”
“严府腰牌曾经遗失过多枚。”
“送信人左臂有严府私兵烙印,牙缝中还藏着自尽所用的毒丸,这种人不会因捡到腰牌替您送信。”
严崇明把旧信交还证物官:“即使信出自严府,也可能是严福年安排。”
沈昭说道:“你已经承认严福年懂得你的长期意图,继续把每封信推给他,只能证明严府替你做事的人无需得到明令。”
“主上不能为所有属下私行承担死罪。”
“确实不能,所以三司正在逐件区分,哪些是他自行决定,哪些是你明知默许,哪些有你的亲笔批复。”
杜谦让法吏将安民镇相关证物分成三列,严福年私令占了大半,严崇明亲笔却也有七件,其中包括烧仓后继续观察,暂停州兵进剿,以及允许顾氏与安民镇争夺盐路。
陆言风问道:“顾氏败亡以后,你为何没有派兵接管沈城?”
“刘正雄已经吞并北方三州,朝廷必须避免沈城立即倒向西路军。”
“你还给沈昭送过一道没有公开的招安书,许她青州都尉和三千户食邑,条件是交出安民军,由严府派官接管均田。”
“她当时已经控制青州南部,朝廷给出官职和食邑,算得上厚待。”
沈昭说道:“使者没有把招安书送进沈城,他在城外看过《均田令》,便带着文书返回帝都。”
“因为他判断你不会接受。”
“他回报时还说,若强行收田,三万百姓会与朝廷拼命,你在那份回报后批了什么?”
严崇明没有作答,曹元直却从收文底册中找到对应页码:“王爷批的是民可用,主不可留,待西路军南下后借刀除之。”
赵虎按住腰间空置的刀鞘:“刘正雄围沈城以前,果然拿到了弩图,还知道外部三处水源的位置,这些情报来自哪里?”
江陵秋的联络人取出刘军降将口供:“弩图是工坊内应所盗,水源图却由帝都送到刘营,送图人持兵部路引,落款为严府军务房。”
严崇明说道:“让刘正雄进攻沈城,原本就是削弱两股地方强军的计划,我已经承认。”
“可你方才还说留下沈昭,是因为她能治理流民。”
“能治理流民,不等于可以拥兵割据。”
“你认可《安民六约》,也知道均田能让百姓活下去,最后仍要杀她,再把土地和军队收归朝廷。”
“天下不能同时有两个发号施令之人。”
沈昭看着他:“所以你所谓留下安民镇,从来只留到它证明这条路走得通,等百姓和城池都养成,你便准备换掉建立它的人。”
严崇明说道:“若你当时接受招安,交出军队,我可以让你继续管理民政。”
“均田收回,民兵解散,钱粮交给严府派来的官员,我留下一个空名,也叫继续管理?”
“朝廷必须控制田税和兵权。”
“那安民镇为何会出现?”
严崇明没有立刻回答。
王婆替他答了:“因为朝廷不肯开仓,县衙只会抢粮,顾家把地攥在手里,刘正雄还在后面杀人,我们没有地方去,才跟着沈昭进了山谷。”
“这不妨碍朝廷后来收回失控之地。”
“你们丢掉百姓的时候不见人,等她把人救活,把田种出粮,把民兵练成军,又来讲这是朝廷的地方。”
严崇明转向沈昭:“你也利用了那三百流民,没有他们信服你,没有宁安血仇替你聚拢人心,你不可能从荒野走到帝都。”
沈昭说道:“我让他们按劳领粮,让伤者先治,让孩子进学堂,他们可以离开,也可以在议事时反对我,你给过被利用的人这些选择吗?”
“你后来征税,征兵,处决违令之人,与朝廷并无本质分别。”
“所以我把预算公开,把军令交由将领复核,把审判放在三司,也让今日的公堂查我签过的每道命令。”
严崇明问道:“若三司查出你也曾让无辜者送命,你会交出帝位吗?”
“该定什么罪,便先定罪,是否继续掌权,再按新朝律法和朝议处置,我不会拿救过多少人挡住死者。”
钱守义把《安民六约》翻到背面,那里留着第一批议事人的签名,赖三的名字也在其中。
“安民镇从来不是谁养出来的一件东西,粮是沈昭拿的,渠是赖三带人挖的,墙是高百川领工匠修的,军是赵虎练的,医棚是穆宁柔建的,这些人不是严崇明棋盘上的一颗子。”
严崇明看过那些名字:“可若没有宁安之乱,他们不会聚在一起。”
沈昭说道:“纵火的人不能因为灾后长出新城,便把新城算作自己的功劳。”
杜谦封存最后一份证物时,宫城旧档署送来一只漆匣,匣中装着安民镇建立后朝廷第一次议兵的记录。
记录末尾有一道被朱笔划去的御批,内容是赦免沈昭流民聚众之罪,准许安民镇自行治理三年。
朱批出自萧承乾,被划去的墨迹则属于严崇明。
匣底还放着一封召见回函,安乐侯萧承乾已经在三司外等候,愿为这道被废弃的御批出庭作证。
严崇明看向公堂侧门:“他若真敢进来,便该先告诉天下,这道旨意为何从来没有离开皇宫。”