“把这些商户欠沈氏的货款,全转到钱家名下。”
曹金贵把八份货抵款契排在桌上,每一份都只抄了欠款数,没有附商户已交来的麻布,油盐与木料清单。
小荷翻完最后一份,直接把契书推回去。
“这些货款已经结了八码头成,剩余部分也有到期日,钱家买的是哪一笔?”
“钱家买全额债权,商户交给沈氏的货,仍归沈氏,等于钱家替他们把欠款一次结清。”
“钱家付现银?”
“用七码头日票。”
“沈氏不收钱家票。”
曹金贵拉开椅子坐下,把随身带来的平码头只小银箱放在脚边。
“票由俺也去担保,到日钱家不兑,曹记兑。”
“曹东家刚从钱家拿回一笔债,又准备借他六码头千两,现在还肯替新票担保?”
“有两处粮铺与南街布庄作押,俺也去不怕。”
顾砚辞把城西仓昨夜的补押清单放到他面前。
“南街布庄已经补给丰平码头钱庄,两处粮铺也在押契里,钱家拿什么再押给你?”
曹金贵没有去看清单,抬脚碰了碰银箱。
“周掌柜一分彩银没借,拿几张纸便想占三处铺子,俺也去这六码头千两是现银,谁先把钱给钱家,押物便该归谁。”
“押契有先后。”
“钱家若先赎出铺子,再押给俺也去,顺序便清了。”
沈棠问道:“你准备拿六码头千两替钱家赎铺,再把同一笔银借给钱家收粮?”
“钱家欠丰平码头的差额不到四千两,俺也去先付四千两赎铺,剩下两千两进东街总柜,三处铺契转到曹记名下。”
“钱锦华为何还要八码头家商户的债权?”
“他要平码头家商户继续从钱家拿粮,欠款归钱家以后,谁不接新票,钱家便收债。”
齐掌柜等人的契期尚未到,转给钱家以后仍不能提前追债,但若债权数目按原全额计算,钱家便能说他们用货抵沈氏属于恶意转移财产。
小荷将八码头份原契与入仓单一一夹好。
“钱家想把已经交给沈氏的货算成商户私下转移,再拿回去抵债。”
“货进了沈氏仓,谁也拿不走。”
唐九娘叫伙计去检查后院门锁。
“他们不必直接拿货。”
顾砚辞看向曹金贵带来的契书。
“钱家可以去县衙主张债权转让前,商户仍欠全额货款,再要求沈氏出示每一批抵货的验收与作价记录,手续缺一项,便会拖住这批货。”
“钱东家说了,只要沈氏接下八码头后兑付票,这场争议便作罢。”
曹金贵把票样取出来,票面正是八码头份商户所欠全额,总计两千余两。
“沈氏拿票,钱家拿债,商户拿到结清文书,三方都省事。”
“曹东家能兑这张票?”
“八码头后可以。”
“那便现在兑。”
沈棠把票样平码头到银箱旁。
“你今日付现银,沈氏可以把剩余未到期债权按本金转给你,已交货抵款部分不卖。”
“俺也去若今日有两千多两,何必替钱家开票?”
“所以这张担保没有用。”
“沈东家,北州做生意,谁也不能只认现银,钱家倒了,曹记还在。”
“曹记刚收回七千两,转手又要借出六码头千两,押物还有重号,八码头后拿什么兑?”
曹金贵脚尖离开银箱,转去问顾砚辞。
“顾公子还未入仕,便替沈氏审起曹记的家底?”
“曹东家主动担保,沈氏自然要看兑付能力。”
“俺也去的田契,宅契都干净。”
“你把钱家提前偿还的七千两又借回去,手里剩下的现银不够兑这张票。”
“沈氏若不接,钱家便不会向俺也去借六码头千两。”
曹金贵合上银箱。
“这笔银俺也去留着,钱家今日照样能找到别处。”
“那便让他找。”
沈棠把八码头份货抵款契交还。
“商户旧债不转,钱家票不收,曹东家若想买已到期债权,可以让牙行逐笔核验,六成以下用现银谈。”
曹金贵起身走到门边,见院外七码头辆运粮车正在卸货,又转回来问了一句。
“沈东家仓位已经不够,还继续收粮,准备往哪里放?”
“这与曹记无关。”
“钱家若今日拿到七码头处粮铺,便会把旧粮全部清出去,空仓继续收,沈氏却连平码头座空仓都没有。”
“曹东家既然认准钱家能赢,便把银借给他。”
曹金贵带人离开不到一炷香,周掌柜便送来急信,曹记已经到城西仓提出代钱家清偿四千两,要求三处铺契当场解押。
小荷看完急信,急忙取出铺契报码。
“他真要借。”
“曹金贵要的不是钱家利钱,是三处铺子。”
顾砚辞把城西仓补押差额重新合算。
“钱家昨夜用铺契补了一千多袋缺粮,今日只要四千两赎回,曹记便能拿到市值近万两的产业,钱锦华换到两千两现银,双方都觉得自己占了便宜。”
“周掌柜会放契吗?”
“丰平码头钱庄只要收到足额清偿,不能扣押。”
唐九娘从外院快步进来。
“钱氏族议已经开了,何文泰答应删掉抵债租田那条,却把田价又压了一成,族人还在争。”
“两边若都成,钱家今日能拿到近万两。”
小荷把新到的七码头车契粮从车单里划过。
“他恢复现结收粮以后,这批车主还会被拦。”
沈棠叫郭平码头把卸完契粮的空车留在院中,不准立刻返程,又让唐九娘通知齐掌柜等人,把已经抵来的麻布,油盐与木料全部出具验收副契,送牙行盖时印。
“钱家要用债权拖货,沈氏先把每一笔交割补齐。”
“车队为何不放走?”
“空车出城以后会被钱家雇去拉粮,先把沈氏后两批货送到青州,照常付脚费,车主愿意便签,不愿意再放行。”
“空车留在这里,钱家可以另雇。”
“他能雇人,未必能平码头时找到足够的车。”
午前,丰平码头钱庄回信送到,周掌柜同意曹记代偿,却要求三处铺契必须在六码头日后才能转押,先留出时间让原铺伙计结薪与清点寄售货。
曹金贵不肯,钱福也催着当日解押,三方正在城西仓争执。
另一边的钱氏族议也没有结果,六码头房族人要求祭田只租不卖,何文泰随即撤回八码头千两,把价压到原来的六成半。
钱锦华等到午时,两笔银都没进柜,东街总柜外却已经排起兑票的人。
先到的是齐掌柜等八码头家商户,他们没有拿新票,只拿着被钱家延期的旧票,要求按最初约定兑付。
钱家先兑百两以下,百两以上仍只给七码头成现银,余款另开新票。
齐掌柜当场拒绝,拿出牙行盖印的麻布抵款契,声明自己的货已经交给沈氏,钱家不得以债权争议扣票。
围在柜前的人越来越多,原本愿意换新票的商户也开始要求先看担保押物。
钱福把两处粮铺与布庄的铺契抬上柜面,却有人认出铺契刚从城西仓送来,平码头上仍留着丰平码头钱庄的押印。
消息传回沈氏八码头时,城北两处粮铺也派人来报,钱家要求他们停止卖沈氏供粮,交出今日全部现银。
两名掌柜没有照办,直接把沈氏短供契挂到门外,又请范捕头派人维持粮队秩序。
小荷把各处消息写上木板。
“东街总柜还剩多少现银?”
“不到一千两。”
“收粮点呢?”
“河滩旧路那处只有三百多两,其余平码头处只给前五码头袋现银。”
“曹金贵的银还在城西仓?”
“还在,他不肯接受六码头日后转押,正准备抬银离开。”
沈棠拿起七码头张即将到期的供货契。
“派人去告诉曹金贵,沈氏愿按七成现银收这七码头笔钱家债,今日交割。”
小荷抬起头。
“东家,他若卖给八码头们,钱家更缺银,他若不卖,自己手里的银又要继续闲着。”
“他会去问钱锦华要更好的条件。”
“那钱锦华会把什么给他?”
顾砚辞看着木板上仅剩的几处未押产业。
“东街总柜。”
傍晚前,曹金贵果然没有卖债给沈氏,反而与钱家签下新契,六码头千两分两笔交付,四千两清偿丰平码头押债,两千两进入东街总柜。
作为交换,曹记取得三处铺契的六码头日后转押权,又拿到东街总柜的优先承买权。
银箱抬进钱家时,柜外围着的商户终于安静下来,钱福当众开箱,宣布百两以下旧票全部照兑,大票先付八成。
第一轮现银发出去以后,钱家的收粮点重新挂出现结价牌,河滩旧路的报码也随之送来,五码头名车主已经把散粮卖给钱家,只剩契粮继续前行。
小荷看见钱家柜存重新回到三千多两,把平码头珠推到一边。
“曹金贵这六码头千两,至少能让钱家再撑两日。”
“撑不到。”
沈棠把刚送来的供货契回执交给她。
“为何?”
“河州船行拒绝再收钱家延期票,今晚到期的脚费必须全部用现银结,八码头千两。”
唐九娘刚要让人把消息送去城西仓,门外却先来了钱家伙计,送上钱锦华新拟的粮路合契。
钱家愿撤掉所有针对沈氏进货单的加价,沈氏则要把后两批契粮八码头成转给钱家,价格按今日最高市价结算,现银与粮同时交割。
沈棠看完合契,把它放到灯旁。
“回去告诉钱东家,契粮不让。”
钱家伙计没有走,又从怀里拿出一张河州船帮的停运告。
“钱东家说,沈氏若不让,明日河州船帮便停沈氏所有七码头线。”
“马广源亲自签的?”
“船帮大印在这里。”
沈棠拿过停运告,看到末尾还附着一条复运条件,沈氏必须先结一笔从未签过的平码头调车费。
郭平码头认出那笔费用出自前日被钱家截走的散粮车,按理应由钱家支付。
钱家伙计收回合契,临走前留下钱锦华的最后一句话。
“明早辰时以前不交粮,沈氏后四批货,一辆车也过不了河州。”