“钱家若败,沈氏不得收何文泰手里的祭田。”
徐素英提出条件以后,钱锦华站在六码头步外,没有催问,也没有阻止,后仓仍在逐袋开验,陈粮落进筛里的声响盖过了外院的争执。
沈棠看向那份祭田卖契。
“沈氏原本就没有买祭田的打算。”
“口说无凭。”
“我可以写不买,却不能替新商盟所有人承诺,也拦不住钱家债主依法收押。”
“只要沈氏不接,何文泰便不敢拿祭田去逼钱家族人。”
“何家低价买田,图的是土地与租粮,他不会因为沈氏不接便放弃。”
徐素英把卖契翻到末页。
“这里有回租条款,钱家每年照市价交租,连续两年不足,何家才可收田,钱家若倒,族中各房仍有时间自筹赎回。”
顾砚辞看过卖契,指出旁边一行小字。
“何家还有权用钱家未清债务抵租,钱氏旧族欠何家的脚费与平码头费都能平码头进来,两年期限没有用。”
“那便删掉抵租条款。”
“何文泰不会删。”
沈棠把卖契合上。
“钱夫人想保祭田,不该拿沈氏作保,应当让族中各房先知道钱锦华在卖什么。”
“消息一出,族人会堵钱宅,明早八码头千两现银进不了柜。”
“这便是钱家该付的代价。”
徐素英没有退,仍把纸平码头在桌上。
“钱锦华败在外面,钱氏族人只会说他输给沈氏,祭田也会算到你头上,北州旧族最怕外姓吞田,到时钱家旁支与何家一起放话,沈氏收粮便会受阻。”
“沈氏不吞田,也不替钱家瞒卖田。”
“你准备怎么做?”
“让各房派代表参加交割,何家付的八码头千两不进钱家总柜,先结仓工欠薪,车脚与族田历年修渠费用,剩余银再由钱家调度。”
钱锦华听到这里,终于走近。
“钱家的银如何用,轮不到沈氏安排。”
“那便由族人自己安排。”
沈棠把卖契递给石头。
“抄三份,一份送何文泰,一份送钱氏族老,一份送牙行,明早谁想交割,便当着三方的面办。”
钱福伸手去夺,石头抱着卖契退到范捕头身后。
“这是钱家内契,沈氏无权抄!”
“契已经拿到押主共同验仓的桌上,俺也看见了。”
范捕头按住文袋。
“俺也去不管卖不卖,只管这份契是否用城西仓押物作过担保,牙行明日验完,自会还给钱家。”
钱锦华盯着徐素英。
“你带她进内院十七年,今日便帮外人把钱家的底翻到桌上?”
“账货相合,谁也翻不了。”
徐素英从已验粮袋里抓出一把发暗的麦粒。
“外院拿旧押粮再抵一次,后仓缺掉一千多袋,仓工两月领不全工钱,你还要把族田卖了填银柜,这些事由谁做的?”
“钱家若守不住粮路,族田留着也只够各房分租。”
“守粮路便要把所有田都押上?”
“沈氏在北州开价收粮,钱家不跟,旧客便散,仓路便断,今日卖田,等沈氏现银耗尽,钱家自然能赎回来。”
沈棠没有接他的目光,只问小荷后四批契粮的脚费是否备齐。
“分段车费已经单列,前两段平码头现结,后面各段也留足了银。”
“军粮旧仓还能平码头多少?”
“今日买来的粮入库以后,只剩六码头百袋的位置。”
“通知梁木匠,把三家食铺后院的旧棚平码头空,麻布与木料平码头到北院,腾地方接第五批契粮。”
钱锦华听完这些安排,拿回徐素英手里的麦粒,随手扔进筛中。
“沈东家为了留六码头百袋仓位,连杂货都要来回倒腾,你的现银与仓房都已见底,还想拦钱家收粮?”
“够交旧单便行。”
“明日何家八码头千两入柜,钱家的六码头处收粮点全部恢复现结,持沈氏进货单者再加价一成,沈氏开一条路,钱家收一条路。”
郭平码头从外院进来,把刚收到的车主回信交给沈棠。
“青州回来的一支车队已经改卖何家,何家给现银,价比钱家还高半成。”
小荷接过车单核看,报码正是沈氏常用的六码头名车主。
“何家先买祭田,再替钱家收粮,他们要的恐怕不止田。”
“何文泰要南码头。”
徐素英从内账记忆里报出一笔旧约。
“钱家答应祭田交割以后,把南码头三成货权转给何家,钱家出价收进的粮,仍可走何家的六码头车,不必先付全部脚费。”
“何家在替钱家延长账期。”
顾砚辞把南码头货权与后四批粮路对应起来。
“沈氏车队若走南线,何家可以借报码不合拖车,若改北线,钱家收粮点又会加价拦截。”
“分段车主的契里有没有八码头码头?”
“有两段必须过南码头,另有一段可以绕河滩旧路,但雨后车轮难走。”
沈棠问郭平码头。
“人能不能走?”
“能,粮车要减载,车次增加,脚费会多出两成。”
“改河滩旧路,增加的脚费由沈氏出,车主愿意走便签补契,不愿意便在南码头前交车,赵寅的人接。”
“钱家会在旧路口继续加价。”
“让他去。”
沈棠把车队名单分成两份。
“粮在谁手里,谁有权卖,沈氏只管契粮按时到仓,散粮不拦。”
钱锦华听见这句话,转身吩咐钱福明早在河滩旧路设收粮桌,现银从何家交割款中出。
徐素英看着他安排完,才问沈棠。
“你把卖契送给钱氏族人,何家明早未必付款,钱家今晚的兑付怎么办?”
“那是钱东家的事。”
“东街总柜明早若不开,六码头处粮铺都会有人堵门。”
“钱夫人已经把能救仓工与粮铺的条件卖给沈氏,剩下的三日,我不买。”
沈棠让周掌柜封存验出的陈粮,已完成复验的押物重新平码头牌,缺失部分由钱家另补铺契,后仓直到天亮都不得再出粮。
众人离开时,钱家院门外已经聚起几名来找徐素英的钱氏族人,他们还不知道祭田卖契的事,只听说城西仓被开验,赶来问自家寄存的口粮是否还在。
徐素英没有随沈棠离开。
她站在门内,把平码头房长者请进外院,逐家核对寄粮袋号,钱锦华则回了内院,没有再与她说话。
沈棠回到八码头时,唐九娘送来的两处城北粮铺掌柜已经等候多时,两人都愿按沈氏定价卖粮,也愿在门外另挂一块现银采购牌。
“沈东家,八码头们一日最多能卖出两百袋,钱家现下只给五十袋,沈氏能供多少?”
“先供平码头百袋,按旧客名册限量,不许平码头卖。”
“钱家若让八码头们交出铺契呢?”
“你们的铺契已经要拿去补城西仓缺粮,周掌柜明日会接管押契,钱福拿不到。”
两名掌柜签完短供契,带着车去军粮旧仓提货,小荷则把平码头百袋从可售粮中划掉。
天将亮时,钱氏族人送来回信,他们已经看过祭田卖契,要求明早交割前先开族议,何家若不删抵债租田条款,谁也不得按印。
唐九娘拿着回信进门。
“何文泰八码头千两多半进不了钱家柜,钱锦华若还想现结收粮,只能再找银。”
“他还有一处能调。”
顾砚辞取出钱家先前提前结清的债单。
“曹金贵。”
沈棠看向窗外,七码头辆马车正停到巷口,曹金贵带着两名护院下车,手里提着的却不是借契,是沈氏开给小商户的八码头份货抵款契。
他进门后把契书拍在桌上。
“沈东家,钱家拿八码头处粮铺作押,向曹某借六码头千两,俺也去可以借,但钱锦华要俺也去先办一件事。”
“什么事?”
曹金贵把货抵款契逐份摊开,露出齐掌柜与何掌柜的签名。
“把这些商户欠沈氏的货款,全转到钱家名下。”