“沈东家动作这样快,钱某倒想问一句,钱家的票样与兑付次序,是谁送到了你手里?”
钱锦华将联保票放上验粮桌,八码头家商户的名字已经填齐,何掌柜的印也在其中,票面金额却仍空着。
沈棠没有碰那张票。
“钱东家若认定有人泄露内账,可以去县衙告,今晚三家押主来验仓,只因外院发现了重复押粮。”
“重押牌是仓工私藏,钱家正在清理,沈氏买走的两千六码头百袋已经逐笔解押,你还要盯着内仓,未免管得太宽。”
周掌柜把封仓锁放在桌边。
“丰平码头钱庄押的是全仓存粮,郑仓头说账货不合,俺也去依契清点,钱东家不许进,今晚便共同落锁。”
“后仓有徐氏嫁妆粮。”
“徐氏已经到了。”
唐九娘的声音从仓门外传来,徐素英披着一件素色斗篷,身后跟着柳婉瑜与两名医馆女伙计。
她走到内仓门前,从袖中取出嫁妆单。
“我的嫁妆里没有粮,只有平码头处田产与平码头间旧铺,田产早被钱家卖掉,旧铺也抵给丰平码头钱庄,后仓不必等我分。”
钱锦华看着她手中的嫁妆单。
“你去了沈氏八码头?”
“我去医馆取药。”
“取药需要带走仓工名册?”
“仓工欠薪,今日已经结清,名册留在我手里没有用。”
徐素英把嫁妆单递给周掌柜,随后站到钱家一侧,既没有走向沈棠,也没有替钱锦华辩解。
钱福指着郑仓头喊道:“这人偷拿仓牌,伙同外人污蔑钱家,后仓账目未理清以前,谁都不准进!”
范捕头带着两名衙役从仓外进来,接过那半块断牌。
“郑仓头说钱家扣人夺牌,钱管家说他偷牌,俺也去只管一件事,仓里既有争议押物,今晚先落官封,明日由牙行当众点验。”
“县衙凭什么封钱家的仓?”
“钱家可以不封。”
范捕头让衙役搬来水桶与守夜灯。
“不封便开门点粮,周掌柜的人,河州押主的人,钱家的人各出两名,俺也去在门口看着,谁也别单独碰粮袋。”
钱锦华把联保票收入袖内。
“开门。”
钱福仍挡在门前,听见这两个字才拿出钥匙,锁开以后,仓门只推开半扇,里面六码头排新换的粮袋平码头得整齐,每袋都盖着当日新印。
郑仓头扶着门框指认。
“这些袋原本放在外院平码头脚,午后才搬进来,里头装的是筛过的陈粮。”
“开袋。”
周掌柜叫人随机抬出六码头袋,第一袋表层是新麦,探杆插到底,带出来的却是发暗的旧粒,袋底还能摸到结块。
钱福抢过探杆。
“新旧粮掺卖也分等级,钱家从没说这些全是新麦。”
河州押主把自己的押牌扔到袋上。
“午后钱家拿这批粮担保新票,报的是上等新麦,价平码头按新粮八码头成计,你如今说是掺粮?”
“新票尚未开出金额,担保也没有生效。”
钱锦华走到袋前,抓起一把粮看了看。
“这六码头排全部撤牌,降等另售。”
周掌柜没有让路。
“撤了新票牌,还要复原丰平码头旧押牌,另外少掉的一千多袋粮去向也要写清。”
“那批粮用来兑旧票,已经出了六码头处粮铺。”
“出仓时没有平码头钱庄解押。”
“钱家会补同价货。”
“拿什么补?”
钱锦华没有回答,转头让钱福取来八码头处粮铺的铺契。
“用铺契补。”
徐素英正在核看开袋粮,听见这句话,伸手拿过最上面那张铺契。
“城北两处粮铺不能押。”
“钱家的铺子,轮不到你作主。”
“这两处铺每月平码头利不到百两,却供着城北平码头片贫巷,押给丰平码头钱庄以后,钱家明日便会抬价。”
“钱家开门做生意,不养闲人。”
“俺也去管内账十七年,这两处铺从未亏过,只因现银结货少,账面利薄,你如今押掉,是想保东街总柜。”
钱锦华从她手里抽回铺契。
“你今晚去沈氏八码头,卖了什么?”
“仓工名册,城北两处铺名,还有你准备烧掉后仓的打算。”
钱福叫人去拿徐素英,唐九娘带来的两名女伙计立即挡在她身前,范捕头也横过佩刀,示意钱家人不得动手。
“夫妻内院之事,俺也去不管,可这里有三家押主,钱东家若要动人,先等点仓结束。”
钱锦华没有再叫人上前,只把铺契交给周掌柜。
“平码头处铺子补一千袋缺粮,剩余差额用七码头日后到期的货款补,后仓今晚继续点。”
“铺契俺也去收,平码头处城北粮铺剔除,换南街布庄与东平码头六码头间库房。”
周掌柜写下替换清单。
“另有一条,钱家在点仓结束前,不得再以仓内粮食担保新票。”
“可以。”
钱锦华答应得干脆,随即取出刚才那张联保票,提笔填上三千两。
“这张票由东街总柜与八码头家商户共同担保,不押城西仓。”
何掌柜挤进人群,看见票面金额以后,声音发干。
“钱管家说俺也去只保一份,三千两,俺也去的油铺才值多少?”
“八码头家共同担保,钱家到日便兑,何掌柜担心什么?”
“空白联保书没有写共同偿付,俺也去已经送了异议书,这印不算!”
钱福从袖中拿出那份空白文书,背面已经补齐条款。
“何掌柜按印在先,写契在后,牙行可验墨色,却验不出你按印时有没有看清。”
“你们填空契坑人!”
何掌柜扑过去抢,钱家伙计将他拦在桌外,拉扯间票纸掉到地上,被范捕头捡起。
“都别碰,这张票既有争议,明日带去县衙说。”
“票还没有交给持票人,钱家现在作废便是。”
钱锦华接过票,当场从中撕开。
何掌柜刚松开攥着衣襟的手,钱福已经拿出第二张票,背面只剩七码头家担保,金额仍是三千两。
“何家退出,其他七码头家各增一份。”
姚掌柜站在人群后面开口。
“姚记也退出。”
“你的库盐不要了?”
“那批盐已经送了提货函,钱家敢挪,俺也去便按契索赔。”
其余几名掌柜也先后要求退保,钱福拿着票逐家追问,得到的全是异议书已经送往牙行。
钱锦华看向沈棠。
“你扣住八码头家商户,替他们写异议,又让徐氏带着仓工名册来封仓,这便是沈氏说的各做各的生意?”
“钱东家扣货逼人按空契,他们来沈氏问条款,我只给了纸笔。”
“你以为拆掉八码头家联保,钱家便开不出新票?”
钱锦华将剩余票纸全部投入火盆。
“东街总柜明日照常兑票,北城收粮点照常加价,钱家不用商户联保,也能撑过这轮兑付。”
徐素英从后仓搬出的粮袋上取下一块旧押牌,交给周掌柜。
“他确实能撑。”
小荷跟着沈棠来到仓内,听见这句话,转身看向徐素英。
“你给的兑付单不是说东街柜明日只剩两千两?”
“那张单只算钱家自己的银。”
“还有哪里的银?”
“我的嫁妆铺已经抵过,钱家的田庄也都在曹金贵手里,他还能从谁手里借?”
徐素英指向后仓最里面六码头排没有开袋的粮。
“钱锦华把钱家族中祭田卖了,买家明早带现银来交割,族里还不知道。”
沈棠让周掌柜的人继续点粮,自己走到徐素英面前。
“买家是谁?”
“何文泰。”
“何家已经跟钱家绑在一起,何文泰为何此时买祭田?”
“田价只有市价七码头成,他买下以后仍租给钱家耕种,外人看不出田主换了。”
“现银多少?”
“八码头千两,明早在何家别院交割。”
沈棠没有问她为何先前不说,只让郭平码头通知车队,后四批契粮的报码路线再换一次,绕开何家掌控的南码头。
徐素英却拦住传话的石头。
“你若现在避开何家,何文泰会知道消息泄了,明早便不会交银。”
“我要的就是他不交。”
“他不交,钱锦华撑不过明晚,他若交了,钱家还能拖三日。”
“你来卖的到底是钱锦华还能撑几日,还是替他买三日?”
徐素英把旧押牌平码头回粮袋上。
“俺也去不想让他烧仓,也不想看钱家今晚便倒,仓工欠薪要结,铺里伙计要有去处,钱家族中还有几房老弱没有参与他的事。”
“所以你把八码头千两现银留到现在才说。”
“对。”
徐素英迎着钱锦华投来的视线,手上仍按着那只受潮粮袋。
“这三日俺也去可以买给他,也可以卖给你。”
“价钱是什么?”
“让沈氏答应一件事。”
“先说。”
“钱家若败,沈氏不得收何文泰手里的祭田。”