天没亮,作坊院里就点上了灯。
刘素梅站在缸边,挨个点人。
“翠兰,后院调料、拌菜、验味,你一个人管。那道门照老规矩下闩,俺也不进。”
翠兰把头巾往脑后一扎。
“小禾交给她奶奶了,今儿俺钉这儿。”
“春花,装坛、封口,一坛一坛点数。”
“赵嫂子,过秤。进来的菜过一回,出去的货过一回。”
赵寡妇把秤杆往肩上一扛。
“俺这杆秤,去年供销社校过,差一两你拿它敲俺脑门。”
“振江记批次。哪缸出的,装了几坛,几斤几两,全写上。”
宋振江把账本摊开,铅笔别在耳朵上。
“外头来人呢?”
“有人陪,谁来都一样。”
天亮透,西岭的葛满仓赶着牛车到了。
车上十二筐白菜,筐摞筐,摞得比牛背还高。
“刘掌柜,快过秤,俺后晌还得给镇上饭店送一车。”
赵寡妇挂上秤钩,一筐一筐称。
称到第七筐,她没报数,把手伸进筐里往底下掏。
掏出来一把泥根,又掏出两片烂帮子,黄里透黑,一捏出水。
“这筐上头是闺女,底下是老太太。”
葛满仓从车辕上跳下来。
“嗨,白菜哪有不带泥的?你们赶着装货,俺也赶着走,一筐里头能有几两?就这么算了。”
“不另挑,不算。”
“重算?俺这一上午就搭进去了。”
春花没吭声,进屋拖出一只空筐,摆在第七筐旁边。
她蹲下,把白菜一棵一棵往外拿。
好的码进空筐。
烂帮子掰下来扔一边,泥根拿刀削了,也扔一边。
底下两棵整个是软的,她拎起来给葛满仓看,往地上一撂,啪叽一声。
葛满仓脸红到了脖子根。
“这……这筐是俺侄子装的。”
“你侄子装的,也是你车上拉来的。”
春花把挑好的那筐推到秤底下。
赵寡妇称完报数。
“比刚才少十一斤。”
刘素梅走过来。
“葛大哥,俺按能用的给钱。少这十一斤,你车上给饭店那车匀点出来补上,照价算。要不从总数里减,你挑。”
葛满仓瞅瞅那筐,又瞅瞅地上那堆烂帮子。
“补,补。拉回去减了数,俺侄子他娘得骂俺三天。”
赵寡妇乐了。
“三天?俺们村有现成的,比你家那个能骂。”
葛满仓没听明白,扛了一筐过来,补够了数,单子写清楚,拉着牛车走了。
走到巷口又回头喊。
“刘掌柜,恁这作坊比公社粮站还难缠!”
“下回还这么难缠。”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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头一批辣白菜晌午出了后院。
春花一坛一坛装,装满了,拿黄泥和着稻草糊口子,糊完拿掌根绕着坛口压一圈。
翠兰从后院出来挨个验。
她不看,拿大拇指往封口泥上按。
按到第六坛,泥面陷下去一块,边上裂开条缝,里头噗地出了口气。
翠兰把坛子歪过来,耳朵贴上去听。
“这坛拆了。”
“二喜的车三点到——”
“拆了。漏气的坛子拉到县里,路上一颠,到柜台就酸了,人家开坛一闻,退的是五百斤,不是这一坛。”
春花没再争,拿竹片把封口泥一点一点刮下来。
稻草和少了,她重新和,和得软硬合适,糊上,掌根压一圈,又压一圈,最后拿指头沿坛口抹了一道。
翠兰再按,按不动了。
“中。”
后头三十几坛,春花每封一坛,都先自个儿按一回,才往下码。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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歇晌,春花蹲在墙根,拿铅笔头在包装纸边上记账。
这月工钱。
大家凑的五十七块,扣了几回,还剩多少。
孙老三抵赔十八,名单上先还谁。
她写一行,嘴里念一行。
宋振江端着碗路过,瞅见了,蹲下来。
“嫂子,你这几样搁一张纸上了。”
“都是俺的钱。”
“不一样。”
宋振江翻开账本后头的空白页,一页写一样。
“工钱是作坊发你的。五十七块是你欠大家的。十八块是孙家赔你的。房契那三百,是作坊欠你的。”
他在四页纸角各写一个字:工、借、赔、契。
“四样搅一块儿,一年下来,你还了谁、谁还了你,神仙也算不清。”
春花把包装纸团了团,揣进兜。
“那你给俺记着。”
“记着呢。”
刘素梅把宋振江叫进账房,掩上门。
“春花那张借据,信用社哪天到期?”
“借据在嫂子手里,原件俺没见过。当初讲的半年,从哪天起算,得翻借据。”
宋振江停了停。
“那三百进的是作坊账,你应过作坊还。可货款没到,柜里那几十块是工钱跟葛满仓的余款。这会儿动了,月底十一个人领不着钱。”
刘素梅拿指头在账本封皮上敲了两下。
“俺有数。”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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两点半,二喜的车进了巷子。
坛子一坛一坛往车上搬,赵寡妇最后过一遍秤,宋振江在单子上一行一行加。
加到最后一筐,他停了笔。
“四百九十六斤。”
搬坛子的几个人都停了手。
翠兰从后院门缝探出脑袋。
“差四斤?不能够。俺照五百一十斤下的缸。”
春花把手里的草绳一扔。
“再称。”
“称两回了。”
“连筐称的?”
“连筐,减皮重。”
春花把最后那筐里的坛子挨个搬出来,空筐挂上秤钩。
赵寡妇拨秤砣,拨了半天。
“六斤。”
宋振江翻单子。
“皮重记的九斤。”
春花把空筐翻过来,拍着筐底。
“这是葛满仓落下的柳条筐,补菜那会儿拿来的。咱那几只老筐九斤,它轻。”
宋振江把那行划了,边上重写:四百九十九斤。
“还差一斤。”
翠兰已经出来了,手里捧着个小坛子。
“留样坛,一斤二两。”
她往车斗里一搁。
“多下那十斤,就防这个。”
赵寡妇又称一遍。
“五百斤二两。”
宋振江在发货单上写:实交五百斤。
二喜拿草绳一道道煞紧,爬进驾驶室。
“走了!”
天擦黑,车回来了。
二喜从兜里掏出一张单子,递给刘素梅。
县百货收货单,验收合格,实收五百斤,底下老张签字,盖着收货的章。
“老张讲,货款照合同办,可得走财务,单子转到会计那儿,一步一步来。”
春花站在刘素梅身后,伸着脖子看那行“实收五百斤”。
她一天腰没直过,这会儿往缸沿上一靠,长出了一口气。
院门口车铃响了两声。
镇信用社的通讯员单腿撑地,从帆布包里抽出个信封。
“王春花在不在?”
春花走过去接了。
一张油印通知,她的名字是拿钢笔填上去的。
三百。
后头是日子。
本月十五。
今儿初九。
“不是月底?”
通讯员把车子一调头。
“借据上咋写就是咋的。过了十五,按逾期算。”