那天孙家媳妇到底没进成作坊的门。
她揣着协议走到砖窑跟前,刘素梅已经在院门口站着了,两只手还沾着辣椒面。
“作坊有规矩,外人进门得有人跟着。你找春花,俺叫她出来。”
春花出来了,围裙都没解。
孙家媳妇把协议往她脸跟前一抖。
“王春花,你男人那腰开春扛石头就扶着,场上谁没瞅见?老毛病开的刀,凭啥一刀全算俺家老三头上?”
嗓门扯得半个砖窑都听得见,后院切白菜的刀声停了一半。
春花没跟她对嚷。
“要讲理,上大队部讲。这儿十来缸菜开着封,你一嗓子唾沫星子下去,一缸白瞎,你赔得起?”
那天在大队部吵到点灯。
二十四块,孙家媳妇死活不往外掏,讲家里等着买化肥。
最后孙二爷出了个主意,钱叫她先拿回去,从老三往后的工钱里扣。
头一月扣十八,第二月扣六块,扣够数销账。
陈卫国写了调解书,一式两份,两家都按了手印。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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又到结工钱的日子。
记工的小桌子还摆在工棚门口,陈卫国这回带了两个本子。
一个是工钱册。
另一个是新订的,牛皮纸封面,上头三个字:赔偿账。
调解书夹在赔偿账里,折了两道,边上压得齐齐整整。
念到孙老三,石头堆后头站起来一个人。
他先往下山那条道上瞅了一眼。
道上没人,他才走过来,在小桌子跟前蹲下。
陈卫国把工钱册翻到他那页。
“这月一天没歇,工钱照册子上的数。按调解书,先扣十八,记这本上。”
赔偿账翻开,头一行写好了:第一月,扣孙老三工钱十八元。
“数对不对,你自个儿看。”
孙老三认不全字,数认得。
他把两个本子并排摆着,拿指头从这本挪到那本,挪了两趟。
“对。”
“对就按。”
印泥盒推过去。
孙老三拿大拇指在里头按了按,先摁赔偿账,再摁工钱册,摁完在裤腿上蹭。
陈卫国从钱匣子里往外数。
一张十块,三张一块,一张五毛。
“剩下的你拿好。下月再扣六块,这本子当你面销账。谁也不用上谁家门口吵。”
孙老三把钱叠了两折,脱下鞋,塞进鞋壳里。
旁边砸石子的河南人逗他。
“老三,钱搁鞋里,走一步硌一步。”
“硌着好,硌着才晓得它在。”
他穿上鞋,走了两步,又折回来。
“卫国,铁山那腰……”
“下礼拜上县里拍片子。片子好了,能扶着墙下地。”
孙老三点点头,没再问,扛起锤子上了石面。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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孙家媳妇是晌午晓得的。
孙老三进门吃饭,鞋不脱,走路一瘸一拐。
她蹲下去一扒他鞋壳,十三块五掉在地上。
她捡起来,在炕沿上数了三遍。
吃过晌午饭,井台边上蹲着四五个媳妇洗衣裳。
孙家媳妇拎着空桶过来,桶往井沿上一墩。
“一个月十三块五,五张嘴,叫俺拿啥填?开春的化肥钱还欠着供销社呢。”
没人接话,棒槌一下一下敲在石板上。
“他王铁山躺炕上,大队给他往县里打电话排大夫,作坊那一屋子女人给他凑钱,二喜开车送他上医院,连抬门板的都是现成的。俺家老三天天抡锤子,凭啥还扣他十八?”
王老五家的拧着衣裳,往旁边挪了挪。
巷口过来一副扁担。
春花刚回老宅喂完两屋的饭,挑着两只空桶,走到井台跟前,把扁担从肩上卸下来。
棒槌声停了。
孙家媳妇把腰一叉。
“正好,俺问问你——”
春花把桶钩挂上井绳,摇辘轳。
一桶上来,倒进自家桶里,又放下去。
“调解书恁家也拿了一份,手印是老三按的,你也在跟前。嫌扣得多,回去翻出来看,上头写的是十八还是二十八。”
第二桶上来。
她把扁担往肩上一搭,起身就走。
“春花,你站住!”
春花没站,两只桶在扁担两头悠着,一滴没洒,出了巷口。
孙家媳妇对着井口骂了半天,井底下嗡嗡地往上返声。
第二天她又来。
第三天还来。
挑水的人都摸出了门道:孙家媳妇一般半下午到,骂到日头落到老槐树杈上,提桶回去做饭。
王老五家的往后改成了早起洗衣裳。
第三天后晌,孙二爷蹲在井台边,正给自家孙子洗脚。
孙家媳妇骂到“凭啥”,孙二爷把孙子的脚从盆里拎出来,甩了甩水。
“老三家的,你天天这个点来,俺孙子都拿你对时辰了。”
边上几个人笑出了声。
孙二爷把盆里的水泼了。
“铁山那腰是救小虎伤的,场上几十口人瞅着。老三离了桩,大队查过,他自个儿认的。调解书还是俺出的主意,你也点了头。这会儿还嚷啥?”
“查过咋了?查过俺家就不吃饭了?老人吃药不要钱?孩子念书不要钱?”
她把桶往地上一顿。
“他家困难有人帮,俺家困难谁帮?”
孙二爷摇摇头,领着孙子走了。
巷子那头过来一个人,挑着两捆萝卜缨子,是赵寡妇。
她扁担也没卸,往孙家媳妇跟前一站。
“二十四块,换你男人不进去蹲大牢,你还嫌贵?”
孙家媳妇手里的井绳绕到第三圈,停了。
“派出所上县医院问话那天,你在不在?俺在。铁山刚开完刀,嘴唇都是白的,人家问他,东头守桩那个,要不要往上报。”
赵寡妇把扁担换了个肩。
“放炮的场子,守桩的钻沟里抽烟,伤了人。真往上一报,老三够不够进去蹲几年,你自个儿问陈支书去。铁山讲啥?他讲老三家有老人,认赔就中,别往上捅。”
井台上没人吭声。
“人还在炕上躺着,扣你十八,你骂了三天。你男人要是进去了,你上哪儿骂去?上县里大墙根底下骂?”
孙家媳妇把井绳一松,弯腰提起桶,里头才打了小半桶水,扭身就走。
走得急,水洒了一路,到巷口剩个桶底。
赵寡妇瞅着她拐过墙角,把萝卜缨子往肩上颠了颠。
“白挑着站半天,压得俺肩膀都麻了。”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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十八块是陈卫国当晚送到老宅的。
春花没急着接。
她回西屋,从箱子底摸出自家那份调解书,翻到背面,连铅笔一块儿递过去。
“卫国,你给俺在这上头写一行。哪天,收了多少,你签个名。”
陈卫国捏着铅笔。
“赔偿账上记着呢,老三也按了手印。”
“那是大队的账,俺这头也得有。扣一回写一行,谁来问,俺翻给他看。”
陈卫国趴在灶台上写了。
某月某日,收孙老三第一月抵赔款十八元。
陈卫国。
春花看了两遍,才伸手接钱。
她又从箱子里翻出一张纸。
是大家凑那五十七块时记的,一溜名字,后头跟着数。
有的名字后头画了圈,是已经还上的。
她把十八块跟这张纸叠在一块儿,拿手绢包了,塞回箱底。
陈卫国在门口没走。
“嫂子,这钱你自个儿留着也不算啥,铁山还躺着——”
“马寡妇那兔子赔了一冬,钱寡妇她娘的坟还没立碑。人家当初掏的是压箱底的钱,俺先还她们。”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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西屋里,铁山全听见了。
陈卫国一走,他就开了口。
“妮子讲,孙家那个在井台骂了你三天。”
“她骂她的,俺挑俺的水。”
“要不……叫卫国下月那六块别扣了。老三家也难。”
春花把抹布搁下,又把那份调解书掏出来,展开,举到他脸跟前。
“认得这是啥不?”
“调解书。”
“底下谁的手印?”
“老三的。”
“他自个儿认的错,他自个儿按的手印。不是俺端着碗上他家门口讨来的。”
她把纸叠回去。
“他照账给,俺照账收,收了俺也照账还。你少替人家可怜,先可怜可怜你那腰。”
铁山不吭声了。
过了半天,他把手从被子里伸出来,指了指那张纸。
“背面那行字,给俺瞅瞅。”
春花又翻过来给他看。
铁山看完,把手缩回去了。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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第二天作坊里,宋振江拿着个信封进院,是二喜从县里捎回来的。
“县百货的订单。”
刘素梅擦了手,接过来。
辣白菜五百斤,十天内送到,验收合格后结算货款。
上回的尾款,到这会儿还没进账。
她站在缸边算。
白菜得一回进齐,坛子库里只剩三十来口,二喜的车也得提前定下。
她扭头喊。
“春花。”
春花从后头过来。
“这批货你盯装坛,一坛一坛点数,封口也归你。”
“中。”
刘素梅把订单折起来,嗓门放低了。
“这笔钱回来,头一个去赎你那张房契。”
春花攥着围裙角,点了下头。
宋振江又把信封捏开,抽出一张小纸条。
“里头还夹着一张。”
他念出声。
“验收时称重,短一斤者,整批退回。”
赵寡妇正拎着秤杆,秤砣一滑,差点砸了脚面。
“一斤也算?辣白菜出了缸还淌汤,六十里路颠过去,哪坛不淌掉二两?”
宋振江把纸条翻过来,又对着窗户照了照。
“订单上盖着县百货的红戳。这张,啥章也没有。”
刘素梅把纸条接过去,压在账本底下。
“没章,也是从县百货的信封里掏出来的。一斤,也不能短。”