那张借据,春花压在箱子最底下,跟房契抵押的收条拿线订在一块儿。
初九夜里,妮子睡熟了,她把箱子里的东西一样一样掏出来,摊了一炕。
借款日子,还款日子,信用社拿钢笔填的,一个字没错。
本月十五。
那三百块,她是月底交到素梅手上的,交完心里就记成了月底。
她又解开手绢包。
孙家那十八块单拨到一边,那是名单上的,马寡妇一份,钱寡妇一份。
剩下的鸡蛋钱,这月工钱扣完的零头,毛票、钢镚,一张一张,一枚一枚,摞在炕席上。
她数了两遍。
二十三块六。
离三百,这一炕席摆满了也差老远。
西屋铁山咳了一声。
春花两手一拢,把东西塞回箱子,盖上,拿屁股坐住了箱盖。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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第二天一早,她进了账房。
素梅,俺夜里想了。赵婶那头有人要纳鞋底,按双给钱。马寡妇讲伙房后晌缺个刷锅的,就俩钟头。俺晌午回去喂饭跑快点,挤得出来……
刘素梅把笔一搁。
你挤啥?
挤工夫。
东屋一个,西屋一个,作坊装坛封口全在你手上。夜里再纳鞋底,后晌再刷锅,铁山在炕上躺着,你也想挨着他躺?
春花张了张嘴。
那三百……
那三百是作坊的事。振江。
宋振江打开柜子,抱出一摞本子。
头一本是流水账,翻到改砖窑那个月,有一行:收春花房契抵押借款三百元,用于砖窑改建。
第二本是借款登记,单起一页:借春花三百元,作坊负责偿还本息。
底下是刘素梅的签名和手印。
第三样是张字据,改砖窑那会儿刘素梅当着大伙写的,翠兰、赵寡妇、钱寡妇都按了手印作保。
刘素梅把三样并排摆在桌上。
房契是你押的,钱是作坊花的。地坪、新井、灶台,哪样没吃这三百?这笔债记在作坊头上,推不到你一家。
赵寡妇在门口探着脑袋听,听完一拍门框。
就是!
赵嫂子,你去过秤。
这就去。
人没挪窝。
刘素梅拿指头在借款登记那页上按了按,没往下讲。
上个月揣着八百块去县里办执照,里头就有这三百。
那天在班车上她想好了,货款一回来,头一样先赎房契。
货款到这会儿也没回来。
宋振江扯出一张白纸,列付款次序。
柜里现钱八十一块三。头一样,葛满仓的白菜余款,讲好交货后三天付,二十七块。第二样,月底十一口人的工钱。第三样,商标那头的规费,年检也得留一笔。
他在三样底下画了道杠。
动一分,后头就塌一样。
刘素梅点头。
你今儿上县百货,问货款走到哪一步,哪天转账,问准了。俺去信用社,问清本钱利息,赎房契要办啥手续。
春花解下围裙。
俺跟你去,借据上是俺的名。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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石桥镇信用社门口,墙上贴着张红纸,题头写着到期贷款催收名单。
风一吹,一角卷起来。
第三行:王春花,三百元。
春花在红纸跟前站着不走,刘素梅拽了她一把,才进门。
张主任五十来岁,戴着套袖,从柜里抽出借据底联,跟春花手里那张对了一遍。
本金三百,月息六厘五,半年,利息十一块七。合一块儿,三百一十一块七。
算盘噼啪拨给她俩看。
到期那天,借款人本人来,带借据、户口本、私章。结清了,房契退你,抵押登记当场注销。
刘素梅掏出小本,一样一样记。
张主任,这钱作坊还。俺是作坊负责人,账上记着,有手印。
张主任把借据转过来,指头点在借款人那栏。
刘同志,你讲作坊还,俺信。可这上头写的是王春花,你们咋算是你们的事,信用社只认这张纸。
俺不叫你改纸。到期那天,俺跟她一块儿来,钱照数交,手续照规矩办。
那中,结算单子俺先给备上。
春花攥着借据,憋了半天。
张主任,要是十五号凑不齐,先还一截行不行?
行,部分还款照开收据,剩下的本金接着算息,房契得全结清才退。过了十五,剩下那截按逾期加息,再拖,就得报上头处置抵押物。
处置是啥?
张主任没答,拿笔杆子在借据上敲了敲。
房屋一处,四个字。
春花扭头看刘素梅。
作坊那八十一块俺不能拿,十一口人等着工钱。俺先拿俺那二十三块还一截,回头俺自个儿来跟张主任磨——
你来磨,俺陪你磨。
刘素梅把小本合上。
先还一截也中,俺跟你一块儿来。叫你一个人担着,不中,这本来就不是你的债。
张主任把算盘推回去,瞅瞅这个,又瞅瞅那个。
你俩到底谁欠谁?
作坊欠她,她欠你。到了十五,一分不少。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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宋振江日头偏西才回来,裤腿上全是土。
单子到财务了。老张讲会计那头要走账,等银行转,哪天到,他不敢打包票。
刘素梅坐在账房里没动。
十五号前呢?
他讲尽量。
尽量就是没准。
她把那张付款次序抽出来,又添了几行。
原料的应付款一笔一笔登上。葛满仓多少,坛子钱多少,哪天付,写明白。钱一到,照这张单子走,谁也别临时加塞。
你呢?
俺也不加。
宋振江把单子揣进怀里,又出了门。
俺去大队部,再给老张摇个电话。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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天擦黑,春花回老宅。
铁山已经晓得了。
晌午是赵寡妇替她回来送的饭,端着碗进西屋,嘴没把门,一句信用社门口都贴上红纸了,前后全倒了出来。
房契十五号到期?
孙家那十八块,你先拿去顶。差多少,俺……
讲到,后头没词了。
春花把一碗粥搁上炕桌,托着他的肩膀和胯骨,一块儿往外翻。
那十八块是马寡妇跟钱寡妇的,那天卫国在,你在西屋也听见了。今儿俺跟素梅上信用社问清楚了,三百一十一块七,十五号俺俩一块儿去。
作坊有钱?
作坊等县百货的钱。
铁山拿勺子在粥里搅,搅了半天,一口没往嘴里送。
院门哐当一声被撞开。
宋振江推着车子冲进院,车子往墙上一靠,没靠稳,倒了,后轱辘还在转,他也没扶。
他攥着个牛皮纸信封,一路跑到西屋门口,喘得话接不上。
二喜……二喜从县里捎回来的。老张托他带的,县百货的结算凭据。
他把纸抽出来,往炕桌上一摊,指头按在最底下那一行。
老张把转账的日子填上了。
春花凑过去。
字她认不全,数认得。
她伸出指头,按在那个数上,半天没抬头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