大壮把一炕东西挨个拣出来。
两本用剩的算术本,后半截还空着。
一本大字本,空了七八页。
三个铅笔头,最长那截才拇指长。
他从铁山褂子兜里摸出小刀,蹲在炕沿底下削,削一个吹一下,排在炕桌上。
春花端着碗进来了。
水呢?不是要喝?
大壮手里的刀停了。
铁山拿胳膊撑着褥子,正一点一点往起拱。
春花把碗往窗台上一搁,一步跨过去,先叫他侧身,再托着肩膀,把枕头塞到他后背底下。
炕上摊着那张纸,一道山梁,底下一溜黑点。
她瞅了一眼,没问。
她弯腰看了看炕桌腿底下那两块垫砖,抽出来,扔到墙根。
炕桌矮了一截,刚够铁山半躺着伸手。
她又从窗台上摸出一根香,点着,插进砖缝里。
香灭了就躺下。
大壮把削好的铅笔往铁山手边推了推,低头接着削。
铁山捏起最长那截,在纸上划了一道。
东坡,西坡,中间那道沟。
青石层斜着往北走,当中夹着一溜黄泥层。
沟口那块方的,是炸药库。
画到一半,香灭了。
躺下。
这香咋烧这么快。
供销社一毛钱一把,你还想买个慢的?
铁山躺下了,侧着身子,把纸搁在枕头边上接着画。
春花瞅了一眼,没管。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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第二天傍晚,邓德旺来了。
他怀里抱着个油布包,进门先在门口跺了跺脚上的石粉,才挨着炕沿坐下。
油布打开一层,又一层,第三层里头是几张图。
纸边磨毛了,折印都发白。
是铁山开春那会儿画的。
你这还留着。
留着。
邓德旺把图摊在炕桌上,拿指头按住纸角,怕风吹。
铁山侧过脸,看了一会儿。
这张不作数了。
咋不作数?
头一炮放完,东坡崩下去两丈多。这阵子你们又清了一个月石头,石面往里缩了。这上头的眼位、深浅,全是照老石面算的。
邓德旺挠着后脑勺。
那俺照这个往里挪两尺——
不中。
铁山把自个儿新画的那张推过去。
挪两尺,底下石层变没变,谁晓得?得上去重新看,拿锤敲,打探眼。定眼位、装药、放炮,得有证的人拍板。你俺在这儿画,画到天亮也就是张纸。
邓德旺不吭声了。
他把旧图一张张叠回去,油布一层层包好,揣回怀里。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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隔了两天,邓德旺又来了。
这回他没进屋,站在西屋窗户外头,脸上、头发上全是石粉。
恁家嫂子刚擦的地,俺不进了。
他拿指头把窗户纸捅了个小洞,又觉着不妥,蘸了点唾沫把纸边抹平,扒着窗框往里递话。
西头那道白筋,今儿清出来了,往下扎得深。
往北拐。
俺瞅着是往下扎的!
往北拐!去年冬天你们没来,那道筋俺跟到沟底了,过了老榆树根就往北拐!
恁那是去年的沟底,今年沟底都叫俺们清下去半人高了!
半人高它也拐!
灶房那头,春花一嗓子吼过来。
你吼啥?躺好!
窗户外头没声了。
邓德旺扒着窗框的两只手缩了回去,人蹲到了窗台底下。
铁山把手里那张纸往胸口一盖,两只手压在上头。
躺着呢。
窗台底下飘进来一句。
俺明儿再来。
脚步声顺着墙根溜出了院门。
春花擦着手进了西屋。
铁山把纸从胸口拿下来,往她跟前递。
你看,这是场子。这是沟口,炸药库。这道是白筋,往北拐的。
他的指头往下挪了挪。
这儿,放炮那天插红旗的地方。
春花低头看了半天。
一道一道,一个圈一个圈,她一样也看不明白。
她把纸翻过来。
背面一道竖式,三百二十乘七,等于二二四零,旁边打着个红钩。
这是大壮的作业!
她扭头冲院里喊。
大壮!
大壮拎着镰刀跑进来。
孩子的本子你也撕?明儿叫他拿啥交?
铁山没吭声。
大壮看了一眼那张纸。
那页老师批过了,不用交。
批过了也不能撕。
春花把纸塞到他手里。
拿整张的来,别把你本子撕得七零八落。
大壮放下镰刀,翻出那两本算术本,拿指甲把中间的订书钉一点点撬开,空白页整张抽出来,码齐,搁到铁山手边。
又跑到院里,从晾衣绳上摘下三个木夹子。
他把铁山画好的几张按顺序码好,在每张右上角拿铅笔写上一、二、三、四,拿夹子夹住。
铁山伸手在第三张上点了点。
这张该在前头。
大壮看看,把第三张跟第二张换了,拿橡皮擦掉角上的数,重新写。
春花站在门口看了一会儿,转身回了灶房。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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过了几天,陈卫国来了。
他进门先问腰,问完腰又问吃得下饭不,问了一圈,才在炕沿上坐下。
铁山把那一沓夹好的图递过去。
这不是叫你照着干。
陈卫国一张一张翻。
铁山等他翻到第二张,开了口。
场上要复工,先查三样。头一样警戒。那天红旗插了,人没看住,小虎从眼皮底下钻进来的。第二样,雷管、导火索咋存,炸药库那把锁该换了。第三样是人,谁有证,谁站哪儿,谁喊话。
他停了停。
场上再缺人,也不能拿人命凑。
陈卫国把图码齐,夹子重新夹好。
图俺收着,算场上的准备资料。炮手俺往乡里、县里打听,有证的才请。
你那个红本本,俺没往上交,锁在大队部抽屉里。
锁着干啥。
跟一张名片锁一块儿。
陈卫国把图揣进怀里,拍了拍。
这几张,俺也锁进去。前些日子在场上量石头那个人,打听的就是你的炮眼。
铁山搁在被子上的手攥了一下。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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陈卫国从老宅出来,没回大队部,直接上了采石场。
晌午歇工,石匠们蹲在工棚前头吃饭。
他把图掏出来给邓德旺看。
邓德旺翻到画白筋那张,拿指头顺着那道线描了一遍,描到老榆树根那儿,嘴里嘟囔了一句。
还真敢画。
陈卫国把图收回怀里。
这天正赶上结上月的工钱。
记工的小桌子摆在工棚门口,陈卫国坐下,一个一个念名字,一个一个按手印。
念到孙老三,他从本子里抽出那张协议,摊在桌上,又从钱匣子里数出两张十块、四张一块,压在纸角。
老三,三个月工钱归春花,这是第三个月,最后一回。二十四块,你按个手印,钱俺给她捎过去。
孙老三蹲在石头上,饭碗端在膝盖上。
那天东头的警戒桩归他守,他躲进沟里抽烟,小虎就是从他背后钻进场子的。
二百块现钱,家里攒了三年的鸡蛋钱,外加一头没长成的猪,早送到了春花手上。
孙老三把碗搁下,往裤腿上蹭了蹭手。
认。手印是俺按的,俺认。
他刚伸出大拇指,一只手从他肩膀后头伸过来,连纸带钱一把抄了过去。
孙家媳妇挎着饭罐,也不晓得在后头站了多久。
她把协议举到眼前,一个数一个数地看。
二百现钱给了,俩月工钱也给了,这月还给?
孙老三去拽她袖子。
你别——
她胳膊一甩,甩开了。
那天是俺叫他认的,他擅离了桩,俺认。可他王铁山那腰,开春扛石头的时候就扶着,场上谁没瞅见?开刀治的是老毛病,凭啥一刀全算到俺家老三头上?
工棚前头吃饭的人,筷子都停了。
再说钻进去的是大柱家那个野小子,咋不找大柱要?
她又往陈卫国怀里鼓起来的那块瞅。
一个躺炕上起不来的,还画上图了。画给谁看?
纸和钱往怀里一揣,饭罐往孙老三脚边一墩,饭汤溅了他一裤腿。
陈卫国把本子一合,站起来,她已经走出去十来步了。
这钱俺不找你。俺上作坊找王春花,当着她们那一屋子寡妇的面,问问她男人那腰到底是咋坏的。
下山那条道走到半腰往西一拐,正对着砖窑那排冒白气的烟囱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