秀芬的话传到,春花当晚就把褂子兜翻出来,在炕沿上数钱。
鸡蛋钱三块二。
这月工钱扣掉还素梅她们的,剩九块。
复查费加拍片子,秀芬讲十二块上下,车费还没算。
第二天一早,她进了账房,跟素梅预支五块。
素梅从抽屉里数出两张五块推过去,春花捏起一张,另一张推了回来。
“就五块,多一个子儿俺也不要。下月工钱里扣。”
“车钱呢?”
“二喜礼拜二往县百货送坛子,俺搭他的车。”
素梅没再争,翻开账本,写上“春花预支五元”。
春花走到门口又折回来,把一把毛票往桌上一摊。
“你给俺换张整的。县医院那个窗口,上回嫌俺零钱,脸拉得老长。”
礼拜二天还没亮,常二喜的车就停在了老宅门口。
车斗前半截码着二十来口坛子,草绳横竖煞了三道,后半截空着。
春花递过去一块钱,二喜手往回一缩。
“嫂子,俺顺路,你这是骂俺。”
春花把钱揣回去,掏出两个煮鸡蛋,隔着车窗扔到副驾座上。
“那这个你得吃。”
邓德旺扛着他那床被子进了院,铺进车斗后半截。
还是上回那床,补丁上的煤渣都没拍干净。
铁山捆在门板上,邓德旺抬头,大壮抬脚。
“慢着,慢着。”
邓德旺倒着往外挪,一步一回头。
“大壮,你那头低了,抬平。中,就这么着,腰别打弯。”
出房门得侧身子,两人一点一点往外蹭,铁山的脑袋离门框就差两指头。
门板搁进车斗,铁山扭头冲大壮。
“书包还敞着,上学去。”
大壮没动。
他爬上车斗,蹲下去挨个摸门板上的绳扣,摸到脚头那一道,松了。
他把扣解开,重新勒,打了个死扣,两只手攥着绳头往后拽了两回。
拽不动了,才跳下车,跑回屋。
铁山扭着脖子,一直看到西屋门帘落下来。
“后晌早点回,别误了他放学。”
春花坐在门板边上,把被角往他身底下掖。
“他放学回来,又不用你喂饭。”
“进门屋里得有人。”
春花没跟他犟。
妮子她交代过了,晌午去赵寡妇家吃饭。
婆婆那屋也托了赵寡妇,晌午端碗粥过去。
车开得慢,二喜专拣路中间走,碰上坑先踩刹车。
前头坛子叮当碰了两回,门板没怎么颠。
到了县医院,二喜去门口喊来上回那个搬运工,还是五毛,帮着把门板抬进骨科,自个儿开车去县百货卸货。
春花先去窗口。
还是上回那个女的。
她一抬头,认出来了。
“又是你?”
春花把两张五块的往窗口里一推,后头跟着两块零钱,叠得方方正正。
“今儿是整的。”
那女的瞅了她一下,没吭声,票撕得飞快。
戴眼镜的大夫拿着铁山的病历,翻到术前那页,又把新拍的片子插到灯箱上,前后对着看。
看完片子,他叫铁山侧过身,拿手顺着刀口两边按。
按完,又从抽屉里摸出根针,在铁山右脚上点。
点一下,问一句。
点了三下,铁山答了三回,回回都对。
大夫推了推眼镜。
“肿消得不错,神经恢复得也好。比我开刀那会儿估计的强。”
春花攥着门板边上的被角,手背上青筋都鼓起来了。
铁山的脑袋从枕头上抬起来。
“大夫,那俺啥时候能上采石场?”
“你先听我讲完。”
大夫把病历合上。
“再卧床养一个月。一个月后来复查,片子没问题,才能下地,先扶着墙走。半年之内不能扛重东西,十斤往上都不行。放炮那个活儿,要看你后头恢复成啥样,还得看你们那儿的作业条件,我现在给不了你话。”
铁山把脑袋放回去,手指头在门板边上抠。
春花站起来。
“大夫,你给俺张纸。”
大夫撕了张处方笺,又递过来一截铅笔。
春花趴在桌角上写,“一个月”三个字写出来了。
“扶墙”的“扶”字不会,她画了一堵墙,墙边一个小人。
写到“不能扛”,她咬着铅笔头琢磨半天,画了根扁担,扁担上打了个大叉。
大夫伸着脖子看。
“这是啥?”
“扁担。不能扛。”
大夫笑了,拿过笔,在扁担旁边添了个“扛”字。
春花把纸拽回来。
“翻身咋翻?坐起来咋坐?上茅房能蹲不?”
“翻身肩膀跟屁股一块儿转,腰别拧。坐起来先侧身,拿胳膊撑,别直挺挺往起坐。茅房不能蹲,找个凳子,中间掏个洞。”
春花一条一条画。
画到凳子,她把中间那个洞涂得黑黑的。
大夫看着那张纸,摘下眼镜擦了擦。
“你这比我写的病历好认。”
春花把纸对折,再对折,塞进贴身那个兜,扣上扣子。
晌午二喜送完货回来,车斗里多了个网兜,最上头压着个铁皮铅笔盒,盒盖上印着只熊猫。
春花瞅见了。
“给大壮的?”
“……顺手捎的。”
二喜把网兜拎进驾驶室,脸冲着方向盘。
“县百货柜台上,咱的坛子摆头一排,红星厂那几瓶挪到后头去了。”
春花扭头冲车斗里喊。
“听见没?头一排!”
铁山嗯了一声。
回去的路上,他躺在车斗里,半天没出声。
过了西河那段,他开了口。
“春花。”
“嗯。”
“老叫你一个人挣,不成个样子。”
春花解开扣子,把那张纸掏出来,展开,举到他脸跟前。
“认得这是啥不?”
“扁担。”
“上头画的啥?”
“叉。”
“你现在逞能,腰再折一回,又躺回这块门板上。房契还押在信用社,大家凑的那五十七块,俺一个月一个月从工钱里扣着还。大壮念书的钱,你拿啥出?”
铁山没吭声。
春花把纸叠回去,揣好,扣上扣子。
半道上,二喜把车停在路边,下来往水箱里加水,又绕到车斗边上看了看绳子。
铁山扭过头。
“二喜,场上这一个月出了多少石头?”
“出啥石头,没炮手。”
二喜拿袖子抹了把汗。
“前些日子有人跟陈支书讲,邻村有个会放炮的,没证,先请来凑合。叫陈支书骂回去了,讲谁没证碰炸药库的钥匙,他就把谁送派出所。场上这阵子就清旧石头,平场子,河南那帮人砸点碎石子卖给修路的,挣个饭钱。”
铁山没再问,后半路一句话没讲。
到家天还早。
大壮已经回来了,书包没放下,坐在西屋门槛上。
邓德旺蹲在院墙根,见车停了,扔了烟头过来。
两人一头一尾,把门板抬进屋。
邓德旺放下就回了场上。
铁山侧着身子躺好,先叫的是大壮。
“给俺找纸,找铅笔。”
“写啥?”
“画。”
“要几张?”
“有多少拿多少。”
大壮把书包往炕上一倒,本子、铅笔头、半块橡皮,哗啦撒了一炕。
铁山捡起最短那截铅笔头,翻开一个本子的背面,先画了一道山梁。
山梁底下,他一个一个点上黑点,点一个,停一下,嘴里念个数。
大壮趴在炕沿上,越看越不对。
“爹,这是后山?”
铁山没应,接着点。
灶屋那头,春花扯着嗓子喊。
“大壮,你爹又要啥?”
大壮扭头看了看炕上那张纸,又看了看铁山。
“要……要喝水。”