素梅那趟县城,前后跑了三回。
头一回材料递进去,郭科员讲乡里的验收单得走公文报上来,光拿在手里不算数。
第二回乡里的公文到了,县里又要一张大队租砖窑的合同原件。
第三回,执照揣回来了。
宋振江拿着执照去县百货,老张当着他的面,把那张停货的单子撕了,讲货照进,尾款月底结。
商标还在县里压着,年底还有一道年检。
素梅说,一样一样按规矩办,谁也别想着走近道。
作坊里该咋干还咋干。
春花照旧鸡叫起,天黑回。
东屋躺着婆婆,西屋躺着铁山,春花晌午从作坊跑回来,两头擦身,两头喂饭,自个儿那口饭都是站着扒拉的。
铁山这一躺,躺了快两个月。
西屋房顶十三根檩条,他数过不晓得多少遍。
第七根上有个虫眼,晴天漏进来一个光点,从早到晚在墙上挪。
秀芬隔三天来一回。
这天赶上晌午,春花正在东屋给婆婆喂米汤,听见院门响,端着碗探出头。
“你先进,俺这就好。”
秀芬把药箱往西屋炕沿一搁,掀开被子,从铁山大腿根往下按。
“这儿?”
“没觉着。”
“这儿?”
“没。”
两个月,铁山回她就这么一个字。
秀芬也不急,按完一条腿换一条,按到右脚脖子,攥住,拿大拇指在脚心上一下一下地推。
春花端着水盆进来,脚底下一绊,盆沿磕在门框上,哐一声。
铁山右脚的二拇脚趾头,往里勾了一下。
秀芬的手停了。
她没吭声,把铁山的脚放平,打开药箱,捏出一根针,拿酒精棉来回擦了两遍。
“闭上眼。”
“干啥?”
“叫你闭就闭。”
铁山闭上了。
针尖在一个脚趾肚上点了一下。
春花两只手端着盆,水在盆里晃。
“……右脚。”
铁山眼皮底下的眼珠子来回转。
“第二个。”
春花把盆往地上一墩,水溅出来小半盆,湿了秀芬一裤腿。
“再来一回。你换个地方,别跟他讲。”
秀芬拿手比了比,换到最边上,针尖点下去,比刚才还轻。
这回铁山回得快。
“小的,最边上那个。”
春花一把攥住秀芬的手腕子。
“你看见了?俺没看岔吧?”
“没看岔,刚才脚趾头还自个儿动了一下,俺先瞅见的。”
铁山睁开眼,对着房顶第七根檩条,喉结上下滚了两回。
“再扎一下。”
“扎啥扎,你当是纳鞋底子。”
秀芬从药箱里摸出那个硬壳本,翻开一页,写日子,写“右足二趾、五趾有知觉”,后头又补一句“自主活动一次”。
春花凑过去看,一个字认不全。
“这你也记?”
“记。”
“记它干啥?”
“往后谁再讲你家铁山是瘫子,俺翻出来给他看。”
春花张了张嘴,一屁股坐到炕沿上,拿袖子在脸上抹了一把,抹完又蹲下去擦地上的水。
秀芬叫铁山侧过身。
铁山拿胳膊撑着褥子,一点一点往左翻,春花在后头托着他的肩膀和胯骨,两头一块儿走。
后腰那道疤还发红。
秀芬沿着疤两边按了一圈。
“消了一大半。刚出院那会儿,这块按下去一个坑,半天起不来,现在按下去就弹回来了。”
铁山把脸埋在枕头上。
“那俺能起了?”
“起啥起。”
秀芬把被子给他拉上。
“脚趾头有知觉,是神经缓过来了,骨头磨成啥样你自个儿没数?知觉回来不等于伤好了。下地不行,扛东西更不行,你瞎折腾,前头那一刀就白挨了。”
春花顺着她的话往炕头看。
墙根靠着一根枣木棍,胳膊粗,一头拿布条缠了好几圈。
早起她扫炕的时候,还没这东西。
“这是啥?”
铁山不吭声。
“门后头那根顶门棍,咋跑你炕边来了?自个儿长腿了?”
“……够不着尿壶。”
“够不着你喊。”
“你在作坊。”
“俺在作坊,妮子在家。妮子不在,你喊东屋你娘。”
婆婆中风后说不出整话,听见了也只会啊啊两声。
铁山晓得这是气话,没接。
秀芬收拾着药箱,头也没抬。
“拿它撑着往起坐,腰上吃劲最大。”
春花拎起棍子出了西屋,走到院门后头,往门闩底下一顶,咣一声。
回来站在门口。
“往后再叫俺瞅见它在你炕边,俺拿它顶你。”
秀芬背着药箱出了门,走到院里才笑出声。
后晌日头偏西,院门吱呀一声。
大壮放学回来,从前都是把书包往灶房门口的板凳上一扔,进灶房揭锅盖,找不着吃的就拎镰刀去割猪草。
今儿他没进灶房。
西屋门帘一掀,书包拎进来,往炕沿上一坐,作业本摊在炕桌上,药碗挪到窗台。
铁山侧躺着,脸冲外,炕桌就在他跟前。
大壮写算术。
一辆马车一趟拉砖三百二十块,七趟拉多少块。
他在草稿上列竖式,得了个二一四零,抄到本子上。
铁山的手从被子里伸出来,拿指头在那个数上点了点。
大壮停了笔。
看了一会儿,把草稿纸翻过来,重新列,二七一十四,进一,三七二十一,加一……
他拿橡皮把二一四零擦了,写上二二四零。
铁山的指头缩回去了。
大壮写下一道,写完,抬头瞅一眼那只手。
那只手搁在褥子上,没伸出来。
他就接着往下写。
一页写完,大壮下炕去灶房舀了一碗水,端进来搁在炕沿上,又往里推了推,推到铁山胳膊够得着的地方。
两个人谁也没吭声。
春花回来,天已经黑透了。
进西屋先瞅见炕桌上摞着书,作业本压在最上头,铅笔头夹在本子缝里。
铁山手边那碗水,喝了一半。
她在门口站了一会儿,没问。
转身去灶房,从碗柜顶上拿下煤油瓶子,往西屋那盏灯里添了半瓶。
灯芯平常拧得只剩黄豆粒大,她往上拧了一截。
屋里亮堂了。
往后大壮天天放学都进西屋。
书包往炕沿一放,作业往炕桌一摊,写完了舀碗水搁到铁山手边,再去割猪草。
铁山也不数檩条了。
日头一偏西,他就把脸往门那边侧。
院门一响,他的手先从被子里伸出来,在炕桌边上摸摸铅笔在不在。
有一天大壮轮上值日,扫完教室才回,晚了快一个钟头。
那天夜里,妮子趴在春花耳朵边上告状。
“娘,俺爹问俺哥咋还不回来,问了三回。俺讲不晓得,他还嫌俺不晓得。”
春花在她脑门上拍了一下。
“睡觉。”
过了几天,又是一个后晌。
大壮写完作业,没急着下炕。
他从书包最里头那层抽出一张纸,叠成四折,边上压得平平的。
铁山脸朝墙,刚眯着。
大壮把枕头一角掀起来,纸塞进去,又把枕头压平,背上书包就往外走。
“俺去赵婶家接妮子。”
院门吱呀一声。
铁山醒过来,脑袋底下硌了一下。
他把手伸进枕头底下,摸出一张纸,展开。
老井村小学五年级期中成绩单。
语文九十一,算术九十八,名次那一栏写着:三。
班主任评语:该生近来学习用心,作业工整,望家长继续督促。
底下盖着学校的红戳。
再往下,家长签字那一栏,空着。
铁山把纸举到灯底下,看了很久。
上回是嘴上讲的。
那天大壮从门口往炕边挪,挪了半天,手攥着褂子下摆,憋出一句:“爹,俺考了第三。”
这回是白纸黑字,盖着红戳,塞在他枕头底下。
签字那一栏,大壮没叫他娘签。
铁山拿指头在那块空白上抹了两下,抹得纸面都起了毛。
他按原来的折印叠好,掀开枕套口塞进去,贴着枕芯,拿手压平。
等那小子回来,得夸一句。
夸啥,他还没想好。
院门又响了。
不是大壮的脚步。
秀芬没背药箱,手里攥着张条子,在门口站住。
“俺往县医院骨科打了个电话。给你开刀那个大夫讲,下礼拜二、礼拜三都能排复查,拍片子另交钱。过了礼拜三,他下乡巡诊半个月,再排就到月底了。叫春花赶紧定日子。”
铁山的手还压在枕头上。
“礼拜二。”
“你定?”
“俺定,她回来,你跟她讲是俺定的。”