外滩,中午,米其林三星法餐厅。
冷气打得足。空气里飘着股马鞭草混着黄油煎小牛肉的香味。
张翠花把屁股在天鹅绒软椅上扭了两下。她嫌弃地看了一眼桌上那盘只够塞牙缝的法式蜗牛,砸吧砸吧嘴。
“哎哟,这洋玩意儿吃着一股子土腥味。晓婷啊,你那领口再往下拉半寸……对,那李少就吃这套。”
林晓婷坐在对面。那件香奈儿白裙紧绷在身上,勒得她胸口发闷。
右脚踝肿得像个发面馒头。她只能把高跟鞋脱了一半,脚趾头蜷缩在丝袜里,在地毯上焦躁地蹭来蹭去。
“妈你小点声!”林晓婷压着嗓子,慌乱地掏出粉饼。
粉扑在眼角那两团乌青上死命按压,“李少说堵车,这都超半个钟头了,他、他别是放我们鸽子吧?”
“放屁!人家是城南李家的太子爷,手里漏点沙子够你那破公司活两年的!你得端着点女总裁的架子!”
张翠花端起高脚杯,把里面两千多一瓶的红酒当凉白开一样“咕咚”灌下一大口。
她一抹嘴,视线越过林晓婷的肩膀,往餐厅门口瞄。
这一瞄,张翠花那双画着劣质眼线的三角眼瞬间瞪圆了。眼珠子差点从眼眶里掉进盘子里。
隔着三张餐桌,靠江景的那张半圆形VIp真皮卡座里。
陆川正靠在沙发垫上。
他身上还是那件洗得发白的黑冲锋衣,跟这金碧辉煌的装修格格不入。
他左手搭在桌沿,手指百无聊赖地拨弄着一杯加了冰的苏打水。玻璃杯壁上的水珠被他刮出一道道水痕。
“啪!”
张翠花猛地一拍大腿,震得桌上的银叉子叮当乱响。她眼里的火星子直接冒了出来。
“好啊!我说是谁身上一股子穷酸味呢!”
林晓婷被吓得手一哆嗦,粉饼盒“吧嗒”砸在桌面上。粉碎了一片。
她顺着亲妈的手指看过去,呼吸瞬间凝滞了。
陆川?
他怎么在这儿!他不是应该蹲在天桥底下要饭吗!
陆川微微偏过头。
视线穿过餐厅里悠扬的小提琴声,正好落在母女俩扭曲的脸上。
他眉头轻轻挑了一下,嘴角扯开一个似笑非笑的弧度。
那种看动物园里猴子抢香蕉的眼神,刺得林晓婷胃里又是一阵抽筋。
“你、你这狗皮膏药!”
张翠花踢开椅子就冲了过去。她那双镶着假钻的平底鞋踩在木地板上,发出沉闷的“咚咚”声。
两步窜到陆川桌前,张翠花一巴掌拍在VIp桌的大理石台面上。
肥腻的手指差点戳到陆川的鼻尖上。
“陆川你还要不要脸了!跟踪狂啊你?晓婷走到哪你跟到哪!”
她唾沫星子乱飞,喷在陆川面前的那碟开胃小面包上,“你以为死皮赖脸追过来,晓婷就能心软复婚?呸!”
陆川慢条斯理地扯了张纯白餐巾。
盖在那碟被污染的面包上,动作嫌弃到了骨子里。
“大妈。”陆川抬起眼皮,嗓音冷得像杯子里的冰块。
“太平洋的警察都没你管得宽。这餐厅你家开的?”
“你叫谁大妈!你个吃软饭的白眼狼!”
张翠花气得脸上的粉直往下掉,双手叉着水桶腰,嗓门大得把角落里拉小提琴的乐手都吓停了。
林晓婷一瘸一拐地赶过来,一把拽住张翠花的胳膊。
她死死盯着陆川那张平静的脸,心里的不甘和委屈全搅和成了一团烂泥。
“陆川,你到底想干什么?”
林晓婷咬着后槽牙,压低声音,语气里全是自以为是的高傲。
“你故意把底下的代码撤走,害公司被封,不就是想逼我走投无路去找你吗?”
她冷笑一声,眼底闪着病态的光,“现在看我出来相亲,你急了是吧?花光身上最后那点存款跑这来装大款?”
陆川端起苏打水,喝了一口。
气泡在舌尖炸开,他有些无语地摇了摇头。这女人的脑回路,是被下水道里的老鼠啃过吗?
“林小姐。”
陆川把杯子放下,玻璃底座磕在大理石上发出一声闷响。
“这桌低消一万八。你觉得,我花一万八,就为了看你这张哭花妆的脸?”
他指了指林晓婷眼角没抹匀的粉,“粉卡粉了,像刮腻子一样。挺影响食欲的。”
林晓婷下意识捂住脸,脸皮涨得像猪肝。
羞愤的火苗直接烧穿了她的理智。
“你个臭要饭的装什么大尾巴狼!”
张翠花抢过话头,指甲在桌面上刮出刺耳的“吱啦”声,“这里的白松露一口顶你半年工资!你点杯破水就坐VIp座,我马上叫保安轰你出去!”
旁边两桌的客人已经放下刀叉,指指点点。
领班带着个保安满头大汗地往这边小跑。
就在张翠花准备卷起袖子撒泼的时候。
餐厅那扇厚重的雕花玻璃门被人“砰”地推开了。
一股子闷热的江风夹着刺鼻的古龙水味,猛地灌进来。
“哎哟卧槽,这破路堵得老子脚抽筋!”
一个穿着花衬衫、大裤衩的青年晃晃悠悠走进来。
脖子上一条小拇指粗的金项链闪闪发光。手里转着个带跃马标志的车钥匙,“叮铃咣啷”乱响。
张翠花眼睛瞬间亮成了两个一百瓦的灯泡。
她一把推开林晓婷,脸上的横肉堆成了一朵灿烂的菊花。
“哎呀!李少!您可算来了!”
张翠花踩着碎步迎上去,腰弯得恨不得折成九十度。两只手在身前局促地搓着。
林晓婷也赶紧深吸一口气,把裙子扯平。
她强忍着脚疼站直身子,挤出一个自认最完美的冰山美人笑。
李少斜着眼睛瞥了张翠花一眼,脚下步子没停。
“你就是那个张什么花?你闺女呢?本少爷的时间可精贵着呢,一分钟几万上下……”
他一边嚷嚷着,一边把车钥匙往半空一抛。
视线漫不经心越过张翠花那张老脸,往餐厅里面扫。
“李少,晓婷在这儿呢,您看看这身段这模样……”
张翠花伸手去拉李少的胳膊,嘴里像倒豆子一样推销。
李少的目光刚滑过林晓婷那张白惨惨的脸。
没做停留。
直勾勾撞进了三米外,那双古井无波的黑眸里。
陆川正坐在半圆卡座里。
手里把玩着苏打水杯,下巴微抬,似笑非笑地看着这边。
空气像是被按了暂停键。
抛在半空的法拉利车钥匙落下来。
李少连手都没伸。
“啪嗒!”
带有跃马标的金属钥匙重重砸在硬木地板上,滑出去老远。
李少那张常年纵欲过度的蜡黄脸,瞬间白得像刷了层墙粉。
他瞳孔剧烈收缩,喉结上下疯狂滑动,发出“咕咚”一声吞咽的巨响。
“李少?您怎么了?钥匙掉了我给您捡……”
张翠花还没反应过来,撅着屁股就要去够地上的钥匙。
李少猛地抽回胳膊。
就像张翠花身上带着什么见血封喉的病毒。
他双腿一软,两股战战。
原本嚣张的背脊猛地佝偻下去,冷汗顺着鬓角不要钱似的往下淌。
就在林晓婷母女惊愕的目光中。
这位传说中身价几个亿的城南太子爷,抖着两条腿挪到陆川的VIp桌前。
腰猛地弯折下去,脑袋几乎要贴到桌面上的水杯沿。
“陆、陆……”
李少上下牙齿直打架,舌头肿得像塞了一双破袜子。
“陆哥!您、您怎么也在这儿吃饭啊?”
这声音抖得,连角落里的小提琴声都盖不住。
张翠花刚捡起钥匙,维持着半蹲的姿势僵住了。
林晓婷脸上的冰山笑直接裂开,脑子里的弦“嘣”地一声断成了两截。
什么情况?
那个几亿身家的豪门少爷,在给陆川鞠躬?
陆川没说话。
他拿起桌上的餐巾,慢条斯理地擦了擦指尖上的水渍。
眼神轻飘飘地落在李少那张汗如雨下的脸上。
“城南李家?”
陆川薄唇轻启,声音不大,却像带刺的鞭子抽在李少脊梁骨上,“排场挺大啊。一分钟几万上下?”
“不不不!我放屁!我满嘴喷粪!”
李少吓得差点跪在碎粉饼上,抬手就在自己脸上抽了个清脆的嘴巴。
“陆哥您别折煞我了!我刚才那是脑子进水胡咧咧呢!”
林晓婷在一旁看得头皮发麻。
脚踝的钻心痛都顾不上了。她往前迈了一步,死死攥着手里的真皮小包。
“李少……你认错人了吧?”
林晓婷声音尖细得像只被掐住脖子的鸡,“他叫陆川!他就是个连房租都交不起的窝囊废!你给他鞠什么躬啊!”
听到这句话。
李少猛地直起身,眼底的恐惧瞬间变成了暴怒。
他转过头,像看死人一样盯着林晓婷。
“你他妈闭嘴!你算个什么东西,敢这么说陆哥!”
李少伸手一指门外,“保安呢!把这两个疯婆娘给我扔到黄浦江里喂鱼!”