手机听筒里,房东王姨那把粗粝的公鸭嗓,像生锈的锯条刮过玻璃。
林晓婷瘫坐在机房冰冷的地板上,四周全是徐总刚才撕碎的白纸片。
机柜里散发出的电线焦糊味还没散干净,熏得她眼角直泛酸水。
“买?哎哟我的老天奶啊!”
电话那头传来一声夸张的嗤笑,伴随着瓜子壳吐进垃圾桶的“呸呸”声。
“林大总裁,你这会儿还没睡醒呢吧?那套江景大平层,一平米十八万!就你那个破公司,卖了能买得起个卫生间?”
林晓婷眼皮狂跳,死死抠着防静电地板边缘。
指甲盖因为用力过度,翻出惨白的颜色。
“不可能……你胡说!”
她嘴唇哆嗦着,舌头在口腔里打了两个结,“那房子陆川明明跟我说付了首付的!而且、而且就算没买,这半年的租金也是交过的啊!”
王姨在对面冷哼了一声,震得听筒滋滋作响。
“陆先生那是给你留脸面!人家每个月一号,雷打不动把十万块租金打到我卡上,一天都没拖欠过!”
“你们家那个下水道堵了、空调漏水了,全是他自己掏钱找人修,什么时候拿这些破事烦过我?”
林晓婷觉得喉咙里像是塞了一把干草。
咽不下去,吐不出来。
她大口喘着粗气,胸口那件被扯出褶皱的真丝衬衫剧烈起伏。
“不……这不是真的,他哪来那么多钱……”
“我管他哪来的钱!”王姨毫不客气地打断了她的话音。
“人家昨晚大半夜给我发消息,说已经搬走了,连押金都不要了,就当赔那套被你们弄脏的沙发钱。”
“现在这房子你住着,钱你不掏?”
王姨的嗓门猛地拔高了八度,震得林晓婷手腕一抖。
“我告诉你林晓婷!今天日落之前,三十万的季度租金见不到账。”
“明天一早我就带四个开锁师傅过去!把你那些假包烂衣服全扔外滩江里去!赶紧滚蛋!”
“嘟——嘟——嘟——”
忙音像锥子一样扎进脑髓。
发烫的手机金属壳顺着掌心滑落,“啪嗒”一声砸在碎纸堆里。
林晓婷像一条被抽了脊椎骨的死鱼,呆呆地靠在冰冷的墙面上。
脑子里像有个破鼓在“哐哐”乱锤。
三年来,她一直心安理得地住在那套全魔都视野最好的大平层里。
每天端着红酒杯站在落地窗前,俯瞰黄浦江的夜景。
她以为那是自己作为“美女总裁”应得的排面。
她甚至经常在闺蜜群里抱怨,嫌弃陆川买的这房子没带保姆间,害得她连个阿姨都不好请。
原来。
那一切不过是陆川用自己的血汗钱,硬生生替她撑起来的玻璃罩子。
现在那个举着罩子的人撒手了。
玻璃渣子落了她满头满脸,扎得她体无完肤。
“呵……呵呵……”
林晓婷突然神经质地干笑起来,眼泪顺着眼角糊了一脸黑色的眼线液。
她转过头,看向缩在墙角缝里的王俊杰。
这个她刚才还指望能带她翻盘的“海归博士”,这会儿正闭着眼睛装晕。
大概是刚才被光头徐总撞那一下真疼了。
王俊杰的鼻子底下挂着一条可笑的清鼻涕,随着呼吸一缩一进,嘴里还发出微弱的鼾声。
这就是她口口声声夸赞的精英。
一遇到事,连个屁都不敢放,只会翻白眼躺平。
“骗子……都是骗子!”
林晓婷猛地扑过去,一把薅住王俊杰梳着发胶的头发。
“你给我起来!你不是有海外基金吗!你把房租给我交了!”
她像个疯婆子一样摇晃着那个男人的脑袋。
王俊杰被扯得头皮生疼,眼看装不下去了。
他一把推开林晓婷的胳膊,连滚带爬地往门外躲,皮鞋在地上蹭出刺耳的摩擦声。
“你发什么神经!那是你们的烂摊子,关我屁事!”
“晓婷我……我胃病犯了得去医院,你先自己想办法吧!”
话音没落,他已经像只被踩了尾巴的耗子,脚底抹油溜出了机房。
甚至连那台没关的电脑都不要了。
空旷的机房里,冷风顺着没关严的门缝嗖嗖往里灌。
林晓婷跌坐在地,双手死死抱住肩膀,冷得上下牙直打架。
公司没了。
底层的代码全成了废铁。
现在连今晚睡觉的地方都要被扫地出门。
这种从云端直接摔进臭水沟的失重感,挤压得她肺泡生疼。
她哆嗦着摸回地上的手机,屏幕上沾着一抹混着灰尘的水渍。
解锁,点开银行App。
余额那一栏,刺眼的“4.50元”像一把带着锯齿的刀。
没有陆川兜底,她连一碗加蛋的泡面都吃不起。
就在她绝望到想找根绳子吊死在这机房里的时候。
手机屏幕突然强行跳转,一阵欢快的广场舞铃声炸响。
来电显示:【妈】。
林晓婷像抓住了悬崖边最后的一根藤蔓,猛地划开接听键。
还没来得及喊一声委屈。
张翠花那穿透力极强的大嗓门,就从听筒里轰了出来。
背景音里还夹杂着麻将牌碰撞的“哗啦啦”脆响。
“碰!哎呀胡了胡了,给钱给钱!”
张翠花在那头磕着瓜子,吐壳的声音清晰可闻。
“死丫头,打你半天电话怎么不接?又在那破公司开会呢?”
林晓婷鼻头一酸,眼泪成串地往下掉。
“妈……公司被封了……房子也没了,房东逼我交三十万租金……”
她抽噎着,声音碎得不成段,“陆川他把底子全抽空了,我活不下去了……”
电话那头的麻将声诡异地停顿了两秒。
紧接着。
张翠花满不在乎的咋呼声再次传了过来,根本没把闺女的惨状当回事。
“哎哟哭个屁啊!就那点破事值当的你在这嚎丧?”
“他陆川卷铺盖滚蛋那是好事!妈今天早上刚去城隍庙求了签,说是你红鸾星动!”
林晓婷愣住了。
挂在下巴上的眼泪都没来得及擦。
“妈……你到底在说什么啊,我马上就要睡大街了!”
“睡什么大街!你这脑子怎么不开窍呢!”
张翠花在那头拍着大腿,震得桌子直响。
“妈刚才在牌桌上,托李阿姨给你牵了个天大的线!”
“人家李少,城南搞房地产的那个李家!正儿八经的超级富二代,家里资产好几个亿呢!”
张翠花的声音兴奋得有些发劈,仿佛那几亿的资产已经攥在她手里了。
“人家李少就喜欢你这种当过女总裁、带点高冷劲儿的姑娘。”
“只要你把他伺候高兴了,别说三十万房租,就算三百个万,那不也就是人家点个头的事儿?”
林晓婷呆呆地听着,原本死灰般的眼睛里,一点点燃起病态的光。
对啊。
她可是魔都商界出了名的冰山美人。
凭她的姿色和手腕,只要换个更有钱的跳板,这点危机算什么?
陆川算个什么东西?
他就算把代码全拿走,就算报警抓了林强。
充其量也不过是个心胸狭隘的穷酸报复。
只要攀上真正的豪门,这些底层人的小手段,一根手指头就能碾碎!
想到这里。
林晓婷猛地从地上爬起来。
膝盖上的淤青和脚踝的红肿,好像瞬间感觉不到疼了。
她胡乱抹了把脸上的残妆,眼神变得像饿狼一样贪婪。
“妈,那个李少在哪?”
张翠花在那头笑得见牙不见眼,连麻将都不打了。
“就在外滩那个米其林三星的西餐厅,位子都订好了!”
“你赶紧回出租屋……呸,回那个大平层!把你那条最显身材的香奈儿白裙子换上!”
张翠花压低了嗓音,语气里透着股势在必得的狠劲儿。
“机灵点!趁着你那个穷光蛋前夫还没搞出更多幺蛾子,赶紧把李少拿下!”