他抬杖,杖尖那颗晶核骤然亮起,血红的光穿透大殿,直直刺入灰白天穹:
“你既执意如此,那便来看一看——孤这万古血海,到底值不值得你亲自动手。”
话音落下,血海之主整个身形猛然崩散。
他化回那片浩瀚血浪,
疯狂膨胀,从大殿的每一道缝隙中涌出,席卷整座血晶孤岛,向四面八方铺天盖地而去。
一瞬之间,
整座血海平原仿佛被从沉睡中唤醒,
无数血色浪头同时腾起数十丈高,发出此起彼伏的怒吼,如同一头亘古巨兽彻底张开了血盆大口。
血浪所过之处,骨质的荒道被染成暗红,
玄黄神朝在血海边缘挖出的隔离壕中,那些破冥铁桩上开始滋滋冒出白烟,仿佛被腐蚀了一层。
邓玄宇屹立于血浪中央的孤岛之上,周身黑白磁光旋转如轮,将扑来的血浪尽数弹开。
那片血浪也不强攻,而是不断翻涌,不断推进,一层层包裹,一层层叠加,从四面八方挤压他那三尺清净之地。
血海之主的声音从四面八方传来,有时远如潮尾,有时近如耳语:
“孤的血海,融过万古以来九幽亡魂之血。
你以为你周身这片磁光能撑到几时?
待血浪将你的磁光磨薄,你那内景之地再玄妙,也要被血水浸透。”
邓玄宇没有答话。
他感受着内外两侧的压力:
外围,血浪如千军万马般疯狂冲击他的磁光;
内里,那轮血日散发的奇异波动正试图钻入他的识海,
蛊惑他的神魂——血日中封存的万千魂影,
在这一刻化作铺天盖地的哭嚎,尖笑,怒吼,如潮水般涌向他的心神防线。
那不仅仅是简单的攻伐,
更是一种近乎道音的灵魂侵蚀,
不是强横一击,而是万古怨念的日夜消磨,一如礁石在海浪中被千万年反复打磨,终有一天会碎裂。
血海之主的道,确实不同于白骨君王与噬魂谷主。
那两位以力胜,以术胜,而他——以时间胜,以长久胜,以“不灭”胜。
邓玄宇没有硬拼。
他闭上双眼,沉入内景地。
那座新辟不过九日的天地中,
九座元磁神山中轴之上,道韵正在徐徐涨落,一呼一吸,仿佛天地之初的音律。
他站在内景的正中央,
此刻,九山的黑白云气,灵汐的潮汐之声,在他体内交汇重叠,化作一个极清晰的念头:
血海不枯,是道果;
海水尽干,是凡常。
可血海之主忘了——他这血海的“活水”来自何处?
来自九幽底层渗上来的幽冥阴气。
而阴气之根,在于地脉。
邓玄宇猛然睁眼,
一道黑白神光在他眼底如雷电般划过。
他抬手,一拳向下打去——不是攻向血浪,而是轰向脚下那座血晶孤岛的基底!
“咚!”
一声沉闷至极的巨响,比先前白骨圣山那一拳更深,更沉,更重。
血晶孤岛从正中裂开一道竖缝,贯穿骨髓,直直切入血海最底部的岩层。
邓玄宇拳中那缕元磁之力没有消散,
而是顺着裂缝钻入地脉深处,
如同一枚钉子,扎进了血海平原下方那条亘古以来支撑血海运转的幽冥阴脉之中。
磁者,吸引与排斥也。
元磁之力入地,既如钩,又如锚。
邓玄宇双脚猛然在其上一跺,
那道磁力顺着地脉骤然扩散开来,像一张看不见的巨网,从血海最底部向四面八方兜去。
血海之主的声音第一次出现了波澜:“……你做什么?”
“朕在截你的源。”邓玄宇立于那道裂缝之上,身周磁光如暴雨般倾泻而下,一道又一道钻入地底,
“血海不枯,是因为幽冥阴脉不断供给。
朕以元磁之力撼动此脉,阴气倒流,血海便无水。
你以‘久’胜,朕便断你之‘源’——没有源头的海,任你浩瀚万古,也只是一潭死水。”
血海之主猛然咆哮,血浪疯狂倒卷,千百道血色巨柱如怒龙般朝邓玄宇轰然砸落。
他不再保存实力,万古积蓄的恐怖气血在这一刻尽数爆发,血浪之中凝出血色的雷光,血色的焰火,
甚至凝聚出一尊尊由血水化成的铠甲巨人人影,踏浪而来,挥拳便打。
整座血海平原仿佛末日降临,连九幽第一层的灰白天穹都被映成赤红。
邓玄宇不闪不避。
他以内景地九座元磁神山的虚影笼罩己身,双手平平推出。
磁光分成两股:
一股吸力,将那些扑来的血浪强行牵引偏转,彼此相撞粉碎;
一股斥力,将血海之主化成的无数血影从丈外弹开,近不得他身。
他脚下的那道地脉裂缝在磁力不断灌注下持续扩大,
血海底部被撕开一条巨大的裂口,海水以肉眼可见的速度朝裂缝中倒灌,像一座被拔掉塞子的大池。
血海之主感觉到自己与“血海”本身的连接正在变得虚幻——不是力量的虚实,而是存在的虚实。
他的道果寄托于血海,血海的根基在于这片平原,平原的生机在于那条地脉。
若地脉被断,海水尽空,他的命便如无水之鱼,再大的道行也无处安放。
他第一次露出了真正的愤怒与悲怆交织的声音:“邓玄宇!孤自在九幽万古,从未主动犯你玄黄一分一寸!
你今日为何一定要踏平孤的血海才肯罢休?
为何不能容孤在这片血色中自斟自饮,不问世事!”
邓玄宇的回答很短:“因为九幽第一层之上,是玄黄神朝。
朕不要一座不明不暗的孤岛藏在腹地,等着天外天某一天烧着你的血路直入玄黄腹心。”
“孤没有降天外天!”
“你谁都不降,便是最大的变数。”邓玄宇一步一步向血海中央走去,每一步落下,脚底都有磁光炸开,
血浪在他前方自动裂开一道通道,
“朕不杀你,是因为你的道,让朕敬你三分。朕杀你,是因为你的道,让朕不能留你。”
血海之主沉默了一刹那。
随后他发出一声苍老的长笑,那笑声中没有愤恨,没有不甘,反而带着一种如释重负的悲凉:
“好!好一个是非分明!玄黄之主,孤今日败你,败得心服口服!”