血海平原的尽头,没有地平线。
那是一整片被血色覆盖的荒原。
腥咸的风从平原深处吹出,卷入玄黄神朝将士们的鼻端时,连最老练的斥候都忍不住皱了一下眉头。
那风中带着一种难以言喻的陈旧气息,
像是某种血肉在万古岁月中反复浸泡后散发出来的腐甜,又像是盐碱地般干裂的苦味。
极目远眺,血色在灰白天穹下微微波荡,
如同大地表面覆了一层缓缓蠕动的膜——那是血海,不是湖泊,亦非汪洋,
而是九幽第一层中一处亘古不灭的诡异所在。
邓玄宇是在一个阴晦的清晨抵达血海平原边界的。
他没有带大军。
白临渊劝阻了一夜,被他驳回。赵长河请令为先锋,被他摇头。
他身上只穿着那件玄色常服,
腰间挂着一柄倚天长剑,一袋玄黄神土,孤身一人,踏上了那条通往血海深处的骨质荒道。
临行前,他对赵长河与白临渊各留下一句话。
对赵长河说:“若三日内不见朕归,你便以九转幽冥炮轰血海,将那层血皮彻底翻过来。”
对白临渊说:“若血海之主死后此地有异动,焚灰翼符筒,以此间血水为引,寻九幽第二层的入口。”
然后他转身,消失在了那片无边的血色之中。
血海之主的宫府,并不在血海最深处。
恰恰相反,它悬浮于血海中央一座突兀升起的孤岛之上。
那座岛通体由一种半透明的红色晶岩构成,像一块凝固的巨大血珀,
内部隐约可见无数细小的人形痕迹,仿佛曾有千百生灵在血珀中挣扎封存。
岛的四周没有堤岸,
只有血浪日复一日地拍打着晶岩,发出沉闷而规律的声响,如某种巨大心脏的搏动声。
邓玄宇踏浪而至。
他的足底每一次落下,都有一缕元磁之力将血水弹开,化作一圈小小的白浪。
那孤岛上的血晶在感受到他的气息后,渐渐亮起一层幽红的光,像是在警告,又像是在迎接。
岛顶有一座以血晶为壁,以血骨为梁的大殿。
殿门敞开着,里面没有灯火,却比任何灯火都要明亮——那是一片悬浮于殿中虚空的血色太阳,
直径数丈,缓缓转动,
表面不断浮起又沉下无数细小的面孔,悲喜哀怒,转瞬即逝。
血光从这轮“血日”中倾泻而下,将整座大殿浸在一层浓稠的红光中。
殿中没有桌椅,血海之主依然以那片巨大的血浪形态盘踞在大殿中央,仿佛它本身就是这殿的一部分,
无数年间从未移动过分毫。
“你来了。”那沉闷如潮的声音自血浪深处传出,没有惊讶,也没有敌意,像在陈述一件早已注定之事,
“孤在血海深处等了九日。第九日,你的脚步声还是来了。”
邓玄宇站在殿门内,红衣一般的血光照在他脸上,将他半张面孔染成赤色。
他望着那轮血日,望着盘踞的血浪,语气平静:“朕来,只问一件事。血海平原,降,或是不降?”
血海之主的血浪微微一涌,仿佛无声的笑意:“孤上次说过,道不同不相为谋。
降于你,孤的道便散了。
白骨君王降了野心,噬魂谷主降了恐惧,孤若降了……孤便不再是孤了。
血海之主这四字,便是血海不枯,孤便不灭的道果。”
“道果?”邓玄宇缓缓重复这两个字,像在掂量它们的重量,“你的道果,是一座血海。
可血海若被炼干了,道果又在哪里?”
血海之主没有直接回答。
他沉默了片刻,那片血浪的表层开始悄无声息地加速涌动,如同暴风雨到来前的大海。
大殿中的血日也顿时加剧了转动,
无数面孔的哭嚎声从血日表面传出,越来越高亢,越来越凄厉,仿佛千百个魂魄同时发出撕裂的哀叫。
“玄黄之主,孤敬你是一代天骄,亲出九幽,扫平诸强,已立万世基业。你走吧。”
那声音沙哑如潮退,带着一种万古强者对后辈的最后宽宥,
“血海平原让于你三年,三年之内,你若要通路,孤开三分血道予你通行。
三年之后,你若再踏入血海——”
那声音忽然转为铁一般的沉重:
“孤便以血海漫过玄冥渊,将你玄黄军团全部葬进血底。你杀孤一命,孤便杀你千军。这便是孤的道。”
邓玄宇听着,没有动,也没有答。
他缓缓闭上双目,又缓缓睁开。
这一开一合之间,他体内那座内景地猛然一震,九座元磁神山同时微微震颤,
山体上黑白二气如洪流般喷涌而出,
迅速弥漫至他周身的每一寸经脉,每一块骨骼。
他身周的空气在这一瞬忽然变了——大殿中那片浓稠的红光仿佛被一层无形的力量推开,
在他周身三尺之内,尽数化作清明的阴阳之色。
“朕此行,只带了一个答案。”邓玄宇抬起一根手指,指尖上一缕黑白交织的磁光缓缓跳动,像一颗温驯的星辰,
“血海,要么化为玄黄神朝的西海,要么化为朕铸炼九幽的炉灰。”
血海之主沉默了很久。
那片滔天的血浪缓缓收拢,凝成人形。
那是一个看不出年纪的赤袍老者,面如冠玉,双目却如两口永不干涸的血井。
他身姿清癯,发如白雪,脸上没有皱纹,只有一种万古岁月沉淀下来的宁静与倦怠。
白须垂至胸口,右手拄着一根血晶拐杖,杖尖嵌着一枚拳头大的暗红色晶核,晶核内部仿佛封存着一整片微缩的血色汪洋。
“孤于九幽第一层,生于血海,活了不知多少万年。
见过白骨君王称孤道寡,见过噬魂谷主吞天噬地,见过玄冥渊最深处的鬼王换了三任,
也见过上一甲子时天外天遣来的渊使如何低声下气地劝孤结盟。孤都未动过心。”
血海之主的赤袍在血光中猎猎作响,他的声音宁静而缓慢,像一股古老的洋流在极深海底缓缓流动,
“孤不想称霸,不想逐鹿,不想与天外天同为走狗,亦不想与人族王朝拴在同一根缰绳上。
孤只有这一片血海,只想做这片血海的主宰,不来不去,不降不战。
可你要么让孤降为藩属,要么打倒孤的这身道骨。”