血浪重新凝聚。
那白发赤袍老者再次站在邓玄宇面前,面色平静,仿佛此前那万道血影,漫天血浪,都只是幻觉。
他双手将血晶拐杖插于身前,双手搭于杖首,目光直直看着邓玄宇,声音忽然变得极淡极远:
“孤修行万古,原以为谁都奈何不得孤这血海。
今日被你所破,算命中注定。只是临去之前,有一件事,孤须告知你。”
“说。”邓玄宇立于他面前,没有立刻出手。
“九幽第二层的真正入口,不在玄冥渊底,不在地脉深处。
它压在血海平原最低洼处,被孤以血海镇压了无尽岁月。”血海之主的声音像一盏即将燃尽的灯,
“孤此生不与天外天结盟,却不能容他们将那条路踏得越来越宽。
所以孤才坐在这片血海上,不问世事,却守着那道门。你若踏过孤的尸身,那道门便开了。你可想好了。”
邓玄宇沉默了一瞬。
然后他抬手,一拳。
那一拳没有元磁神山崩天的威势,
没有黑白二气流转的异象,
只有最古拙,最朴实的血肉之力——却也蕴含了他踏入内景境后,对“道”的全部感悟。
拳风过去,血海之主的面容上浮起一丝极淡的笑意,仿佛说完了最后想说的话,坦然赴死。
白发老者身形碎裂,化作漫天血色萤火飞散。
他插于身前的那根血晶拐杖轰然倒塌,杖尖那枚暗红晶核滚落在地,裂成两半。
从中升起的,不是血光,而是整座血海平原的地下景象——一条幽深至极,通往九幽更底层的古老裂痕,
在黑红色的地底深处幽幽闪烁,如一只沉睡之眼。
血海之主,殁。
他死后,整片血海平原的海水以惊人的速度向中央塌缩,沉入那条被释放出来的古老裂痕之中。
不到半个时辰,那片浩瀚无边的血色汪洋便彻底消失,
露出了他从未显露于人前的平原底部——一片荒芜,干涸,裂纹纵横的旧地,如同亿万年前一场浩劫后留下的疮疤。
而在平原最深处,一道通往九幽第二层的入口悄然敞开,黄泉的腥气如水雾般飘散而出。
三日后,邓玄宇自血海平原中央走出,衣角未沾一滴血水。
他身后,赵长河率幽冥戍卫军开始进驻这片新辟的疆土,破冥符石,玄黄旗帜再次向前推进。
玄黄神朝的铁幕,终于完整笼罩了九幽第一层全域,并在其最深处,抵住了那道通往黄泉的门。
而邓玄宇站立于血海旧地之上,望着那幽深入口,轻轻自语:
“九幽第二层……黄泉。朕不久便来。”
...
血海平原那一战,玄黄神朝上下传颂了足足七日。
传到后来,说书人已经添油加醋到邓玄宇一拳将血海打成了干地,血海之主跪地求饶的版本。
白临渊听了只笑,
命人将说书人请到玄冥司,细细盘问了半日,确认他没有胡编出什么“天子一怒血海倒流”之外的神异,才放他离去。
赵长河对这等传言毫不在意,他更关心的是那片干涸的旧地上如何布防。
血海之主陨落之后,原本被血海覆盖的平原露出了一片龟裂的暗红色大地,
地面上纵横交错着无数条深不见底的裂缝,仿佛某种巨物曾经在这片大地之下挣扎过。而在平原的最深处,
一条通往九幽第二层的入口赫然显露,像一只幽深的眼瞳,静静望着天穹。
邓玄宇走出血海旧地时,只留下一句话:“入口封住,非朕之令,不得开启。”
赵长河亲自率幽冥戍卫军八百精锐驻扎在那入口方圆五里之内,以破冥铁桩围栏七重,
又调灵枢院阵师在铁桩上篆刻“镇幽大阵”,
阵心埋入一枚邓玄宇以内景元磁之力淬炼过的玄铁令牌——那令牌上有一缕黑白磁光流转,
即便幽冥鬼王靠近,
也会被那股无形斥力强行弹开。
白临渊则命玄冥司影探沿着入口边缘布下三十六处暗哨,日夜轮值,监视任何从地底逸散出的气息。
与此同时,诸葛武率领玄冥辅军的工兵营沿着血海旧地边缘修出一条驰道,
连接玄冥渊,白骨圣山和噬魂谷,使九幽第一层真正连成一片。
工部派来的勘测官手持符尺丈量土地,将适合建镇设郡之处一一标注。
到第六日夜,灵枢院呈递上来一份新绘的《九幽第一层舆图》——图中,
自玄冥渊起,经白骨圣山,噬魂谷,血海旧地,整片灰白色的广袤区域被一道玄黄色的粗线完整包裹,
线上以朱砂写着四个字:
玄黄疆域。
至此,九幽第一层,除了一些零星犄角旮旯的野鬼巣穴之外,算是尽数落入了玄黄神朝之手。
自上古以来不知多少万年间,从来没有哪一方势力做到过这件事。
九幽诸王割据,妖魔乱战的格局,被邓玄宇以一己之力强行终结。
消息以千里传讯符急速送往云州朝廷。
丞相看过捷报,手都微微发抖,半晌才在奏疏上写下“恭喜陛下,九幽底定,神朝万世”等字。
然而这份奏疏递入皇城之后,却迟迟没有等来批复。
邓玄宇只令人传出一句话:“朕在静室,诸事暂由内阁票拟。”
起初众臣以为是天子连日征伐,疲惫需要休养。
但到了第二日,云州城中渐渐有人觉察出异样——头顶的天,好像比昨日暗了一些。
不对,不是天暗了,
而是空气中多了一丝说不清道不明的沉重,仿佛整座城池压在某头巨兽的脊背上。
最敏感的是城中豢养的灵犬,自午夜起便对着皇城方向呜咽低嚎,夹着尾巴,不敢靠近城墙。
白临渊最先察觉异状。
他连夜登城,朝皇城方向望去,瞳孔微微一缩。
云州皇城上空,那条常年盘踞于龙脉上方,肉眼仅能捕捉到一线金芒的气运金龙,此刻竟显出了完整的形影。
龙躯横亘天际,鳞甲如鎏金,五爪已经彻底化为六爪,每一片鳞甲都流转着玄黄光晕。
它悬浮在皇城正上方约百丈处,徐徐游动,仿佛一条镇守天穹的古老神兽。
但令白临渊神色凝重的,是那条六爪金龙身上出现的异象。
龙脊正中,自头至尾,一道幽黑的细线正在缓缓蔓延,像一滴墨落入清水般渐渐晕开。
那黑线不像是污迹,而像是某种与金龙本体同时存在的力量,正在从金龙的骨骼深处透出来。
与此同时,金龙的四只巨爪下方,各有一缕赤黑色的气息向它缠绕而上,
如同从大地深处的某一处裂隙中涌出的幽冥云雾,
被金龙缓慢而无情地吞噬。
“国运金龙在吸收九幽之气……”白临渊低声说出这句话时,他身后的一名玄冥司影探不由得咽了口唾沫:
“大人,这,这不会是什么凶兆吧?”