诸葛武的战法最为扎实。
他不求决战,而是以工兵为先导,
一路设据点、通道路、立界碑,将玄冥郡的秩序向九幽第一层的西南部缓缓推进。
每占一地,便以破冥符石刻碑镇压地脉,使阴气不再外溢;
每收一谷,便登记鬼物数量,将其编入辅军或让其为矿工、药农,以功自赎。
在他的经营下,九幽第一层渐渐褪去了“绝地”的气息,仿佛一块粗铁正在被工匠一下一下敲打出形状。
七日之后,除了血海平原那片血色汪洋仍然独立于外,
九幽第一层——自玄冥渊至白骨圣山,自噬魂谷至血海平原边缘的广袤荒原——尽数落入了玄黄神朝的掌控。
大军在血海平原边界挖出一条长达数百里的隔离壕,壕底插满破冥铁桩,壕沿每隔十里设一座烽燧,日夜监视。
血海之主对此没有动静,只任由血浪在平原上缓缓潮涌,像一只闭目假寐的古老海兽。
邓玄宇收到捷报时,正在云州皇城内的静室中打坐。
他没有随军出征,
而是在后方统合气运、炼化战果。
及至捷报呈上,他以手指轻叩玉案三下,面上看不出太多喜色,只低声自语:“九幽第一层,除血海,尽归玄黄了。”
就在他话音落下的那一瞬,
玄元界的天穹忽然发出一声极深沉,极悠远的震动,仿佛整座世界的心跳。
远在西北的青州海岸与并州晋阳之间,
无数城池中的玄黄神朝子民不约而同地抬头——他们看到天穹上那颗盘踞已久的暗赤凶星,
竟然微微暗淡了一瞬。
取而代之的,是一道自九天而降的玄黄气柱,朝着云州皇城笔直垂落。
云州皇城之巅,那条一直盘踞于龙脉中的气运金龙猛然腾空而起,在皇陵上方盘旋九匝,
发出一声响彻方圆百里的长啸。
龙身由五爪蜕为六爪,
鳞甲上浮出一层幽冷的光泽,仿佛掺进了九幽冥火的颜色——那是九幽第一层亿万里的山河疆土,
被玄黄神朝吞并之后,在天道气运中留下的印记。
天道奖励,没有迟来一寸。
那根玄黄气柱落入邓玄宇的天灵盖时,他周身猛然一震。
身周一整座静室的空气霎时凝滞,连案头那盏烛火都纹丝不动。
他闭目盘坐,
识海之中,
那座始终深藏的《元磁神魔观想图》竟自行铺展,
图上的元磁神山一座接一座亮起,
九峰齐鸣,山巅之上,隐约浮现出更多的山脉虚影——那是内景显化的征兆。
邓玄宇只觉得体内某一处“虚无”被这股共鸣狠狠撞开。
那是神魔道修行中极为玄妙的一门境界——内景。
通玄、洞虚、涅盘,
都是在外在天地中打磨肉身与神魂,而内景却反了过来,要在人体内部开辟一处独属于自己的“小天地”。
那一处不在血肉之中,不在骨髓之内,
而在识海与丹田之间那道若有若无的“玄关”背后,如一处虚空中藏着的一方未辟之地。
他体内的元磁神山虚影,
以及那从天而降的玄黄气运、横扫九幽第一层的无边功德,在这一刻齐齐涌向那处虚无之所。
仿佛无数股洪流堵在一条狭窄的河道前,
河水漫天,
终于在某一刻冲垮堤坝——邓玄宇的识海深处,轰然一声巨响,似乎有一片混沌被劈开了。
内景地,就此开辟。
他“看”到了那片新生的天地——那是一片不及百丈方圆的空间,却自成一体。
天穹是元磁之力凝成的黑白云气。
云气之间,九座由元磁神山虚影凝成的山岳凭空拔起,山体半黑半白,散发出古老的吸斥之力;
山下的道韵则如潮汐般一遍遍洗刷山脚,蒸腾,化作一条条气脉,缠绕山川而上。
天地之间,自成循环,仿佛一座微型的洪荒秘境。
他心念一动,那座内景地随之微微运转。
九山齐震,潮汐共鸣,一股远比之前深沉百倍的元磁之力自内景深处涌出,灌入四肢百骸。
他试着闭眼感受——窗外宫灯的烛火、殿脊的铜瓦、城中铁器铺里尚未锻完的铁坯。
甚至千里外九幽第一层那些破冥铁桩上的铁腥气,都在他的感知中微微颤动。
元磁之力,第一次从“借用天地”变成了“从内景中自发涌出”。
那便是内景境与之前诸境的最大不同——自此之后,他的力量不再局限于肉身,
而是多了一口永不枯竭的“内天地”,可自给自足,亦可反哺外界。
先前与血海之主对峙时还需谨慎收敛元磁之力,如今再对上那一片浩瀚血海,他已有十足把握以九山之力镇之。
邓玄宇缓缓睁开双目,眼底一黑一白两缕神光一闪而逝。
他低头摊开双手,肌肤之下隐约可见一层极淡的磁光流淌,如山脉走向。
内景地中,那座阴阳交织的世界正自行旋转,微微吞吐着玄黄气运与幽冥之力,日渐稳固。
窗外,凶星的赤光被那道玄黄气柱冲淡了许多。
云州皇城上空,六爪气运金龙盘旋三日不息,整座城池的井水都泛着一丝甘甜的气运灵气,百姓争相汲取,称之为“天子霖”。
消息传至九幽第一层,玄冥辅军中的幽冥鬼将们亦感同身受,纷纷伏地朝云州方向叩首。
天道奖励不仅是邓玄宇一人的造化,更是整个神朝的福泽所钟。
然邓玄宇并未沉浸在这等喜悦中太久。
他自内景地退出,徐徐整理衣冠,步出静室。
庭院中,白临渊已候了半个时辰。
见他出来,白临渊躬身为礼,低声道:“恭喜陛下,迈入内景,神朝气运如龙。”
邓玄宇轻轻摆手,目光望向西北方向那颗已暗淡了些许的凶星:“内景虽开,不过是多了一口井。
井中水满,尚需浇灌。
九幽第二层黄泉未平,第三层死寂未破,天外天的界门虽封,却难保不再启。
血海之主尚未臣服,而‘渊’的本体,仍在九幽至深处静静等待。”
他负手而立,声音低而沉稳:
“从今日起,玄黄神朝不再是一个凡间王朝。朕要这口气运,将九幽一层一层炼化,直到——渊落。”