赵长河也不推辞,在案侧一把方凳上坐下,拱了拱手,随即沉声道:“陛下容禀。
第一层渊壁原本已被末将率幽冥戍卫军牢牢封锁,还清出三处前哨据点。
可就在凶星现世当夜,渊壁中段忽然从地下深处传来一阵闷响,宛如巨槌擂地。
凿下的探洞兵卒回禀,
说渊壁底层裂开了一道新缝隙,
宽约三尺,深不可测。末将亲自下洞探查,发现那裂痕并非天然地震所致——”
他说到此处,伸手从腰间革囊中摸出一块巴掌大的石片,放在黑漆长案上。
邓玄宇和白临渊低头看去,只见石片断口处极其整齐,四角方正,
表面还隐隐残留着一道道平行的刻痕,
仿佛被某种利器生生从岩层中“剜”下来的一截。
刻痕的纹路柔和却连贯,一圈套一圈,如同水的涟漪,但指尖触上去,却有一种说不出的冰冷坚硬感。
“这石片是末将从那裂隙内壁剥下来的。”赵长河道,“裂隙内壁足足延伸了十余丈,全部是这种人工切痕。
仿佛有什么东西,正从渊壁之内,九幽更深的一层,一件一件地‘凿穿’隔层,意图打通上行的道路。”
白临渊垂眼细看那石片刻痕,修长的手指轻轻拂过纹路:
“这些刻痕……陛下方才提及九幽深层碑文中的‘渊’字,竟与这石上的纹路隐约相通。
莫非凿穿渊壁者,便是天外天之属?”
邓玄宇没有立刻回答。
他取过石片,举在烛光下翻覆观看。
那一道道涟漪状的刻痕在火光下折射出细碎的银芒,片刻后他淡淡道:
“这石片上的痕迹,与青州祭台基座上的浮雕纹样,应是同一路数。”
赵长河和白临渊同时微微变色。
“也就是说,九幽深层正有东西在自下而上凿穿渊壁,而青州海岸天外天的使者又在催动界门开启。
上下同时施力,为的恐怕只有一个目的。”邓玄宇将石片放回案上,声音不疾不徐,却字字千钧,
“让整座九幽彻底融入玄元界,将两层界的‘膜’撕碎,让天外天的本体真正降临。”
殿中再次沉寂。
赵长河握紧了拳,指节发白:“那可容它从容施为?末将这就带人把深渊裂隙一寸寸炸平,填实!”
“堵,堵不住。”邓玄宇摇头,“渊壁裂隙生于九幽深层与玄元界法则交错之处,今日炸平,明日又从旁处重生。
你不能同地脉角力。赵长河,你回玄冥渊之后,不必再一味硬堵。
传朕将令,将戍卫军主力收拢至三层纵深防线上,以龙牙军煞兵阵为底,
配以‘黑潮锁’封锁裂隙周围,
将那些涌出的鬼物就地绞杀,不必追入裂隙深处。而朕另有一事要你去办。”
“陛下请吩咐。”赵长河站起身来。
“朕要你从玄冥辅军中精选三百名对地脉气息最敏锐的幽冥鬼将,编为一营,由你亲自统领。
这三百人,不需要打仗,只需要做一件事——贴着渊壁三层以下的岩层,
昼夜监听地底深处的动静,将任何异响,震动,灵脉异动,都按时辰记录在册,逐日上报。”
赵长河一怔,随即明白了:“陛下的意思是……咱们要摸清那地底之物‘凿壁’的规律,反过来推算它在何处,还有多久能挖穿?”
“不错。”邓玄宇看他一眼,眼中露出一丝极淡的赞许,“地脉如人身经络,又像是矿脉走向。
它有迹可循。
一旦算准它下一步动工的位置,
朕便亲自下渊,在它头顶点燃一座元磁大阵——它凿一层,我们便封一层。
叫它永远在黑暗中掘进,永无出头之日。”
这一番话,说得斩钉截铁,如刀劈斧凿。赵长河心头一热,重重抱拳:“末将遵命!”
白临渊靠后的位置,一直蹙眉沉吟,此时出声道:“陛下,臣有一虑。
陛下亲入九幽深处,于黄泉之畔见得古碑,已证冥祖确在复苏。但碑文言,‘冥祖者,万界尸骸怨念所孕育是也’。
若真让陛下元磁大阵封住了渊壁,冥祖被困于更深处,一时难以破茧;
可天外天的使者若继续叩击青州界门,九幽最深处那股怨念会不会借界门逸出?
届时青州,东海一带,岂非腹背受敌?”
“你虑得不错。”邓玄宇站起身来,绕过案几,走到那幅铺展的舆图前。
他修长的食指点了点东海上的青州,又划了一道线,斜斜指向西北并州境外的玄冥渊,
最终在那条线的中段重重一按,落点是云州西北的太行余脉。
“正因如此,朕才要将两头同时按住。”他的声音平缓如常,却带着某种不可违逆的定力,
“渊壁封堵是断其根,青州祭台是斩其手。
根断手斩,冥祖纵然有通天之志,也只能困居于九幽尸骸中哀嚎。
至于那灰翼使者——朕正好趁它尚未警觉,亲手试一试这天外来客的成色。”
赵长河不由向前一步:“陛下,那天外之使者修为不明,虚实难料。是否由末将率虎贲护驾,同赴青州?”
“不必。”邓玄宇摆手,语气很淡,
“朕修行元磁天罡正法至今,已历通玄,洞虚,涅盘三重天关,元磁神魔观想图愈观愈明,正缺一块磨刀石。
那灰翼使者若能挡朕百招,也算有资格让朕留它性命问话。若连百招也挡不住——”
他顿了顿,目光掠过灯火,落在远处窗外那颗暗赤色的凶星上,声音低了下去:“那便只是渊所遣的一条前卒罢了。”
白临渊与赵长河对视一眼,都从对方眼底看到了既敬畏又复杂的情绪。
他们这位陛下,自崛起于微末,向来不依常理行事。
旁人视九幽为禁地,他偏要徒步丈量黄泉;
旁人畏天外天如虎,他偏欲虎口拔牙。
然而正是这份近乎倨傲的胆魄,才让他们这些追随者心甘情愿为之驱驰。
“陛下既有定算,臣等自当奉命。”
白临渊敛袖深揖,
“臣今夜便动身回青州,三日之内,臣会在祭台外围的隐藏点,以待驾临。”