在九幽深处,那片黄泉与死寂深渊之间的碑文,仍然像烙铁一样印在他识海中。
渊非天地所生,乃界之残躯;
九幽是九方已殁世界的叠合残骸;
冥祖——万界尸骸中孕育的怨念执念——正在最深处苏醒。
而青州海面上那座黑石祭台,正是天外天与九幽深渊之间的“门闩”……
“凶星降世。”他低声念出这四字,声如冷铁相击,
“九幽全融,冥祖欲醒,天外天亦要来分一杯羹。这棋盘上,倒真是群雄毕至了。”
他正沉吟间,城墙台阶下传来一阵急促的脚步声。
一名禁军校尉沿着马道疾步登上城头,单膝跪地:“陛下,白指挥使,赵将军已至晋阳宫外候召。”
“宣他们至偏殿。”邓玄宇没有回头,目光仍凝在凶星之上,“传朕口谕:路上劳顿,免去朝服相见,披甲即可。”
校尉应声而去。
邓玄宇又独立了片刻,拇指在腰间一块温润的玉石上摩挲了两下,方才转身走下城墙。
大氅下摆扫过石阶,带起一缕尘埃。
....
晋阳宫偏殿不大,却布置得极为素整。
正中一张黑漆长案,案上铺着一幅巨大的玄元界舆图,四角以铜镇纸压住;
四周燃着小儿臂粗的牛油烛,火焰在穿堂风中摇曳不定,将人影拉得忽长忽短。
白临渊已在殿中候着。
他多在外奔波,使得看起来身形瘦削,面白无须,常年一袭玄青色的暗卫袍服,
腰间只悬一柄窄刃短刀,看上去文弱如同教书先生。
然而那双眼睛却极锐利,
此刻因连日奔波而布满血丝,却仍炯炯有神。
他见邓玄宇迈步进来,抱拳深深一揖:“臣白临渊,拜见陛下。”
“不必多礼。”邓玄宇一摆手,径自走到主位坐下,
“我遣疾羽十二骑分传三道诏令,你接令便连夜从青州赶回,路上只用了不到两天。
辛苦了。
说说罢——青州现在是什么光景?”
白临渊面沉如水,直起身,从袖中取出一卷薄绢,双手奉上:“此是臣在青州海边舟山崖上亲手绘制的海图,陛下过目。”
邓玄宇接过绢图展开,眉峰微微聚起。
海图上,以朱砂标注了一片不断扩大的墨色水域,范围之大已远超他此前所知的“黑石祭台周围十里”。
墨色水域的中心位置,赫然画着一枚圆环套圆环的符号,旁边标注四个小字:界门之枢。
“这四日之间,东海青州岸外的那座黑石祭台,出现了前所未有的剧变。”白临渊声音低而清晰,
“第一日夜间,祭台正上方的天穹裂开一道黑色缝隙,俯瞰之下宛如一只竖眼。
第二日,祭台中央那尊石柱顶端,无声无息地浮出一团灰白色的光球,光球中隐约有一道人形轮廓,背后展开一对灰色羽翼。”
“天外天的使者。”邓玄宇淡声道。
“正是。”白临渊颔首,“臣当时藏身岸边的礁石缝隙中,以玄冥司特制的‘潜息纱’覆体,距离祭台约莫三里。
那灰翼使者悬于半空,似乎在诵读什么。
臣听不清字句,但可辨其音节极其古怪,一长三短,往复循环,不似人间言语。
它诵读之间,祭台九条凹槽中,本已有三条被墨黑液体填满,第四条也在以肉眼可见的速度上涨。
待那使者隐去,第四条槽恰好满溢。”
“九条槽满,界门当开?”邓玄宇问。
“臣推测如此。以目前的速度,约莫还有五到六日。”白临渊顿了顿,
“臣还观察到一个更蹊跷的细节——那灰翼使者现身之后,脚下始终悬着一缕极淡的灰气,那灰气凝聚成一道模糊的符箓轮廓。
臣冒着暴露的风险,以千里镜观望片刻,辨出那符箓下方刻着两个古篆。”
他说到这里,脸色又凝重了几分,缓缓吐出两个单字:“渊,门。”
殿中一时安静。
烛火噼啪一声,仿佛惊醒了沉凝的空气。
邓玄宇眼中掠过一道幽光。这两个字,与他在九幽碑文中所见遥遥呼应。
天外天,渊,九幽,冥祖——这四者之间,果然是一条线串起来的。
“祭台周围你可布了后手?”他问。
“不敢惊动。”白临渊道,“臣在岸边的石缝和浅海礁盘下,悄悄埋设了六枚玄冥司特制的‘破禁晶雷’,
以隔绝气息的泥壳封存,未用一丝灵气激发。若陛下旨意一到,臣可随时命人以万里引线点燃。
但因那使者已有警觉,臣不敢妄动,恐打草惊蛇。
若陛下决定动手,臣需急召潜伏在青州内陆的暗卫策应,至少一日准备方可万全。”
“你处理得极好。”邓玄宇点点头,目光落在案上的舆图上,
“青州靠近东海,历来是我朝眺望外海的前哨。
若界门洞开,天外天的大军必自青州登陆,首当其冲。白临渊——”
“臣在。”
“朕命你今夜仍疾返青州,继续监视祭台,但不可轻动。待朕亲至,再作定夺。”
白临渊抬眸看着皇帝,张了张嘴,似乎想要劝谏些什么,
但一见邓玄宇那如深潭般定静的双目,便将到嘴边的话咽了回去,只抱拳道:“臣领旨。”
白临渊话音才落,殿门外又是一阵铠甲摩擦的声响。一个高大的身影大步踏入,却是赵长河。
其一身铁甲甲片间还沾着尚未干透的暗褐色血渍,风尘仆仆的面庞上带着杀气。
他见邓玄宇坐在主位,当即一撩甲裙,单膝下拜:“末将赵长河,参见陛下!末将来迟,请陛下恕罪。”
“起来。”邓玄宇抬手,“甲胄未卸,可见是从玄冥渊前敌直接赶来。路上可遇到阻碍?”
赵长河直起身,声音洪亮,却带着一丝沙哑:“回陛下,末将自玄冥渊帅帐出发时,第三道深渊防线外又有大批鬼物冲击。
末将留副将徐虎坐镇,以煞兵大阵压制,方抽身赶来。
路上连换了四匹马,在并州北界还斩杀了两头游荡的白骨精怪,倒没误了时辰。”
“玄冥渊目下之势,你细细说来。”邓玄宇伸手一指案侧的位置,“坐下讲。”