并州晋阳城北,有一条横贯千里的古山脉,名为铁脊山。
山势如龙脊,
自西向东绵延而去,将并州与北境诸郡隔开。
铁脊山以东,便是一望无际的平原沃野,人口稠密,城郭相望,乃是玄黄神朝的腹心之地。
这一夜,铁脊山的山脊之上,忽然亮起了一线幽绿色的光芒。
那光芒起初极淡,像是深山老林里偶尔可见的鬼火,只在山石的缝隙间微微闪烁。
可不到半盏茶的工夫,
那幽绿的光芒便如同被点燃的野火,
以肉眼可见的速度沿着山脊向两侧蔓延开来,眨眼之间便将整条铁脊山都笼在一片阴惨惨的绿光之中。
紧接着,山脊上的那些巨石忽然开始颤抖。
一块块数万斤重的青黑色山石从内部发出咔嚓咔嚓的碎裂声,表面的苔藓和泥土纷纷剥落,
露出底下灰白色的,仿佛被某种强酸腐蚀过的岩层。
山石的缝隙之间,有黏稠的,泛着幽光的液体渗了出来,一股一股地朝着山下流淌。
那液体颜色昏黄,
带着一股难以形容的腥气——像是陈年的尸水混着腐烂的草药,又像是某种极深处的岩层中埋藏了亿万年的浊气被水汽逼了出来。
液体流过的地方,草木以肉眼可见的速度枯萎发黑,连岩石的表面都开始泛出细密的裂纹。
一名驻守在铁脊山中段烽燧上的玄黄神朝军士最先发现了异状。
他揉着眼睛,借着手中火把的光芒朝山下看去,
只见原本黑黢黢的山谷之中,
不知何时已积起了一层浅黄色的水雾,
那水雾贴着地面流淌,像是一条活的河流,缓缓地,却又执着地朝着南方蔓延。
“黄……黄泉?”这名军士曾在玄冥渊服役,听老卒说起过九幽第二层的种种传说。
他瞳孔骤缩,几乎是本能地扯过身边的铜钟,运足力气,猛地敲响。
钟声急促而尖锐,在夜色中远远传出。
不过数息之间,铁脊山一线的烽燧便接连响起钟声,一座接着一座,像是一条火蛇在山脊上飞速游走。
赵长河此刻正在铁脊山西段的一处临时营帐中查看舆图。
他自晋阳宫领命之后,连夜赶到玄冥渊南缘,却发现那里的情形比预想中还要严峻。
幽冥戍卫军的斥候陆续回报,
玄冥渊以南的大片土地正在发生剧烈的“异域化”——原本的丘陵与河流消失不见,
取而代之的是一座座灰白色的骨山,一片片暗红色的荒原,以及无数从地下深处钻出来的阴气裂隙。
那些裂隙中不断涌出幽冥鬼族的身影,
虽然大多只是低阶的白骨精怪和游魂,却已经让防线上的军士们疲于应付。
此刻听到铁脊山一线传来的急促钟声,
赵长河的脸色瞬间沉了下来。
他猛地将手中舆图丢在案上,抓起佩刀大步走出帐外,
却见东北方向的铁脊山脊线上已经亮起了一圈圈幽绿色的光芒,宛如一条巨大的发光蜈蚣盘踞在山脊之上。
“黄泉……是黄泉水!”一名从铁脊山方向连夜赶回的斥候跪在地上,声音都在打颤,
“将军,黄泉水从山体里渗出来了!
整个山头都在往外涌,拦都拦不住!水过之处,草木立枯,生灵化骨,连石头都被蚀穿了!”
赵长河握刀的手猛地收紧。
他抬头看了一眼天空,
只见乌云翻滚,
月亮早已被遮得严严实实,
只有铁脊山方向那道幽绿色的光带还在不断蔓延,像是一道正在缓缓张开的伤口。
“传令,全军备战!”赵长河沉声喝道,
“派人飞马晋阳,禀告陛下——铁脊山一线出现黄泉异动,疑似九幽第二层正在融入玄元界!”
不过一个时辰,铁脊山一线的异变便已彻底爆发。
起初只是山体渗出的黄泉细流,到了后来,山脊上那些幽绿色的光芒忽然汇聚成一股,轰然一声朝着南北两侧同时灌注下来。
北侧的黄泉水顺着山脉北坡倾泻而下,灌入一片荒芜的戈壁之中,很快就形成了一片泛着幽光的黄色沼泽;
而南侧的黄泉水则顺着山势漫过烽燧线,朝着铁脊山南麓的平原缓缓推进。
烽燧中的军士们早得了命令,退到离山脊数里之外的第二道土墙后方。
他们举着火把,看着那片黄澄澄的,泛着诡异光泽的水泊一步步逼近,每个人的脸色都变得极其难看。
“火油!往水里倒火油!”一名校尉嘶声喊道。
数名军士将一坛坛火油抛入水中,随即有箭手射出火箭。
火油遇火,轰然燃烧起来,在水面上铺开一片翻腾的火幕,热浪滚滚,逼得众人连连后退。
可那黄泉之水仿佛根本不怕火——火焰虽然在水面上燃烧,烧得噼啪作响,
可黄泉水却依然在火焰底下缓缓流淌,没有丝毫停滞的意思。
更诡异的是,随着火焰的灼烧,
那些黄泉水竟然开始冒出大量气泡,像是被煮开了一样,气泡破裂后散出一股令人作呕的腥甜气味。
“不行,火顶不住!”校尉脸色铁青,“这东西根本就是活的!”
他的话还未说完,那片黄泉水中忽然传来一阵沉闷的咕噜声。
紧接着,
水面猛然炸开,
十数道黄褐色的身影从水中蹿出,发出尖锐刺耳的嘶鸣声,疯了似的朝土墙扑来。
那些身影的模样,竟是一个个浑身挂着黏液的尸鬼,面目模糊不清,五官早已被腐蚀得只剩下几个黑窟窿,
可动作却敏捷得惊人。
它们的指尖生着长长的,泛着黄光的指甲,一爪抓在土墙上,竟硬生生将夯实的黄土抓出五道深槽,泥沙簌簌而落。
“迎敌!”校尉一刀砍翻一只扑上来的尸鬼,却发现那尸鬼被砍成两半后,
体内的黄绿色汁液溅在他手背上,竟是剧痛无比,
像是被烧红的铁烙了一下。
他咬牙忍住,一脚踢开那半截尸体,厉声喝道,“用破冥符!贴在刀上!”
军士们纷纷从怀中掏出一张张符文,
快速贴在刀面枪杆上。
符纸一触刀身,便化作一层淡金色的光膜覆盖其上,
再斩向那些尸鬼时,
便明显有效得多,
一刀下去,尸鬼的伤口处冒出一蓬黑烟,嘶鸣着倒下,不再复起。